江澄的目光透過座艙蓋,在那一瞬間鎖定了前方那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冰山」。
鐵砧雲。
殲-10C的機載雷達在鐵砧雲面前幾乎成了瞎子,回波訊號被完全吞噬。但江澄的眼睛比雷達更可靠,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灰白色龐然大物,目測距離不到三公里。
三公里。
以殲-10C現在的速度,不過是十幾秒的事情。
座艙里,雷達高度表瘋狂跳動,但實際上鐵砧雲對飛機來說不是地面,卻比地面更可怕。地面你能看見,鐵砧雲是隱形的殺手。
江澄的右手依然穩穩握著操縱杆,節流閥檔杆也沒有松。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全部計算:距離太近了,客機太大,機動性太差。如果他現在拉杆爬升,客機根本來不及反應。如果他現在呼叫客機轉向,通訊中斷,毫無意義。如果他現在減速讓客機先過,客機只會一頭扎進鐵砧雲里粉身碎骨。
沒有第二種選擇。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
我要撞開它。
這個念頭在旁人看來無疑是瘋狂的。鐵砧雲不是真正的冰山,但它同樣堅硬。戰鬥機撞上去,和撞牆的區別只是死得好看不好看而已。殲-10C的機頭雷達罩會在第一瞬間粉碎,然後是進氣道,然後是座艙蓋……
但他沒有猶豫。
他甚至沒有時間猶豫。
江澄猛地壓杆。
殲-10C的機頭猛地向下一沉,鴨翼氣動布局賦予了這架猛龍無與倫比的敏捷性。飛機如同一柄利劍,從鐵砧雲的下端斜插上去。
當殲-10C的機頭觸及鐵砧雲下端的一瞬間。
轟——
江澄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重型卡車迎面撞上,然後又被反覆碾壓。安全帶深深勒進了他的肩膀和鎖骨,把他整個人死死固定在座椅上。頭盔猛地磕在座艙蓋邊緣,眼前金星亂冒。他的五臟六腑彷佛在一瞬間被攪成了一團,胃裡翻湧著強烈的噁心感。
儀錶盤上的警告燈幾乎全部亮了起來,紅色、黃色、橙色,刺目得讓人眼花繚亂。警報聲連成一片,滴滴滴的蜂鳴聲急促得像是催命符。雷達高度表徹底失靈,空速表指標瘋狂跳動,發動機轉速表也在劇烈晃動。
而那架殲-10C猛龍。
從機頭到座艙蓋,金屬蒙皮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咔咔』聲。那是金屬被擠壓、扭曲、撕裂的聲音。機頭雷達罩在接觸鐵砧雲下端的一瞬間就爆裂開來,碎片像是被霰彈槍打出去的彈丸一樣向四面八方飛射。緊接著是機頭前端的空速管被生生折斷,然後是前起落架艙門的鉸鏈被扯斷。
鐵砧雲的下端確實是雲,但它的密度比冰雹還要高。無數細小的冰晶和水滴在強大的氣流中凝結成近乎固態的混合物,比混凝土更脆,但是也比混凝土更不可預測。
但云就是雲。
哪怕它看起來像冰山,摸起來像混凝土,它終究不是真正的冰山。
殲-10C的機頭就像一把鑿子,硬生生在這團懸浮的『冰山』下方鑿開了一條裂縫。鐵砧雲的下端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碎裂、崩解,無數灰白色的碎塊向兩側飛散,露出了一條勉強夠一架飛機透過的通道。
「咳——」江澄終於把胸口那口悶氣吐了出來,但馬上被灌進來的冷空氣嗆得劇烈咳嗽。
座艙里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可能是電路被震短路了。他的額頭被頭盔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順著眉毛淌下來,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把血蹭得滿臉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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殲-10C在劇烈顫抖。他能感覺到飛機在不停地向右偏航,那是左側機翼某個部件受損了。但發動機——渦扇-10C——還在響。聲音低沉而穩定,沒有任何喘振或異響。
「還好……還好……」江澄啞著嗓子喃喃道,聲音被淹沒在警報聲中。
他竭力穩住操縱杆,用右腳猛踩左舵,勉強把飛機向右偏航的趨勢抵消。飛機的響應變得遲鈍了許多,但仍然可控。
後方。
MU563航班駕駛艙。
周遠明看到那個突然出現的灰白色龐然大物時,剛剛恢復一絲血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鐵砧雲。
在航校的時候,教員就反覆強調過無數遍。客機遇到鐵砧雲只有一個選擇:繞。沒有第二條路。任何一個有常識的飛行員都知道,那玩意兒對客機來說就是空中混凝土牆。噴氣式客機的結構強度,在鐵砧雲面前跟紙糊的沒有區別。
而他們已經避無可避了。
距離太近了,客機的機動性太差了。A320neo在巡航狀態下的轉彎半徑對鐵砧雲來說跟蝸牛爬沒有區別。他甚至來不及對旁邊的林浩說一句話,只能絕望地看著那座灰白色的『冰山』在視野中迅速放大。
就在這時。
他看到了那兩盞航跡燈。
殲-10C猛龍沒有任何猶豫,機頭向下一沉,義無反顧地撞向了鐵砧雲的下端。
「不——」周遠明幾乎是從胸腔里擠出了這個字。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金屬撞擊的巨響隔著幾百米都能隱約聽到,沉悶得像是雷聲在雲層內部炸開。鐵砧雲的下端在撞擊中粉碎、崩解,碎片像煙花一樣向兩側飛散。
而那架殲-10C猛龍。
飛機的機頭已經面目全非。雷達罩沒了,機頭前端的金屬結構扭曲得像一團廢鐵,蒙皮翻卷著露出裡面的骨架。但整架飛機還在。還在飛。還在向前。
周遠明的眼眶突然漲得發疼。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看過的一部老電影。那裡面有一句台詞:有些飛行員,他們不只是飛行員。
然後他看到了那條通道。
鐵砧雲下端被硬生生鑿開的那條裂縫,雖然不規則,雖然邊緣還在不停地崩落碎塊,但它確實存在。一條窄窄的、灰濛濛的通道,勉強夠A320neo透過。
「跟上去!」周遠明嘶吼著,聲音已經完全變形了,「跟上去!貼著飛!別猶豫!」
旁邊的林浩嘴巴張得大大的。他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剛才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架殲-10C猛龍,用『肉身』為這架客機撞開了一條逃生通道。
他看了看周遠明。
周遠明的臉上全是水,有汗水,有淚水,混在一起,狼狽得不像話。但那雙眼睛裡,重新燃起了東西。
林浩二話不說,一把抓起通話器,按著通話鍵大聲道:「我是東航563航班,我機正跟隨軍機穿越鐵砧雲通道,位置約在通道入口,請求……什麼都不用請求了。」
他把通話器摔在儀錶板上,雙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
客機猛地一震。
周遠明把操縱杆壓到底,整架A320neo幾乎是以搏命的姿態衝進了那條狹窄的通道。
客艙里。
劇烈的顛簸讓所有人都被死死按在了座位上。
但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每一次顛簸都伴隨著絕望的尖叫和哀嚎,這一次,客艙里安靜得只剩下引擎的轟鳴聲和飛機穿越通道時的巨大氣流聲。
程月雙手死死抓著座椅扶手,指關節發白。她的手機還開著攝像頭,但鏡頭裡已經沒有人了,全是模糊的灰色和白色。她把臉貼在舷窗上,什麼都看不清,鐵砧雲內部幾乎沒有任何光線。
但她能聽到。
轟隆隆……轟轟轟……
那是前方殲-10C的引擎聲。
沉悶。低沉。但有力。
像是一顆永遠不會停跳的心臟。
程月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在腫得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睛下面,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確實笑了。
通道只有不到兩公里長。
兩架飛機一前一後,在灰白色的混沌中穿行了大約二十多秒。
那二十多秒對於江澄來說,像是整個世紀。
殲-10C受損嚴重,機頭已經完全不像樣子了。雷達沒有了,空速管沒有了,機頭前端的航電裝置艙被撞得嚴重變形,大量裝置失靈。座艙蓋上有幾道裂紋,雖然沒碎,但每一條裂紋都在提醒他:這架飛機已經撐到了極限。
但他還在飛。
發動機還在響。
渦扇-10C依然在穩定輸出推力。雖然推力已經因為進氣道可能受損而下降了將近三成,但夠用了。只要發動機還在轉,就有希望。
二十多秒後。
殲-10C猛龍從通道的另一端沖了出來。
灰白色的鐵砧雲在身後迅速遠去。
江澄猛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幾乎癱在了座椅上。他的後背全是冷汗,雙手因為長時間死死握著操縱杆而僵硬得幾乎伸不直。
但他沒有放鬆。
因為他知道,客機還在後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
從座艙里向後望去,視線並不好。但他看到了。
那架A320neo。
從通道里沖了出來。
機身上沾滿了灰白色的碎屑,像剛從麵粉堆里滾出來似得。但它的機翼完整,發動機完整,尾翼完整。機身兩側的舷窗里,他能看到微弱的光。那是手機螢幕的光。
客艙里有人。
還有人活著。
江澄鼻子一酸。
「好樣的。」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夸客機飛行員,還是在夸那架客機本身。
但他沒有時間感慨。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飛機正在持續向右偏航。
左側機翼的損傷比預想的更嚴重。可能是副翼或者襟翼的某個部件被鐵砧雲的碎塊砸壞了。他必須用幾乎一半的操縱杆行程來維持飛機直線飛行。這對於戰鬥機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他必須完成。
客機還在後面跟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把操縱杆往右壓了一點,然後仔細感受飛機的反饋。好在損傷沒有進一步擴大,飛機依然在他的控制之下。
然後他看到了。
前方。
就在通道出口大約一兩公里的地方,一團漆黑如墨的雲團終於開始變淡。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棉花在水裡慢慢散開。灰色的、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亮光,從雲層的縫隙里一點一點地滲了進來。
微光。
江澄死死盯著那團微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找到出口了。
或者說,他撞開了一條出口。
而在這團微光的另一側,大約幾公里外,兩架執行戰備值班的殲-10C猛龍,像兩隻熱鍋上的螞蟻,在雷暴帶外圍急得團團轉。
長機飛行員趙鵬已經不知道第幾次按下通話鍵了。
「塔台塔台,我是洞兩,重複,我是洞兩。請求進入雷暴帶搜尋江澄,重複,請求進入雷暴帶搜尋江澄。他已經進去超過十五分鐘了,失去聯絡已經超過十五分鐘了!」
塔台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但冷靜得幾乎冷漠:「洞兩,不能進入。雷暴帶核心區氣流強度遠超你機承受極限。失去聯絡不代表失去生命。等待。重複,等待。」
趙鵬猛地把拳頭砸在儀錶板上。
失去聯絡不代表失去生命。
這話說得輕鬆。
十五分鐘了。
十五分鐘在雷暴帶核心區,還是駕駛著一架沒有任何護航和支援的殲-10C。趙鵬自己就是殲-10C飛行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洞兩明白。」他咬著牙回答,然後切斷了通話。
僚機飛行員孫毅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鵬哥,江澄那小子命硬,肯定沒事的。」
「嗯。」趙鵬沒有多說。
兩架殲-10C在雷暴帶外圍持續盤旋。雷達螢幕上,雷暴帶的回波訊號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而在這堵牆的某個地方,可能有一個缺口。但是雷達分辨不出來。
趙鵬把目光投向雷暴帶深處。
黑壓壓的雲團像一隻巨獸張開的嘴巴。
就在這時。
他的眼角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雷暴帶的邊緣,鐵砧雲區域的外側。那裡的雲層好像在動。灰白色的雲團表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向外突破。
趙鵬愣了一下,隨即瞪大眼睛。
「孫毅!看!鐵砧雲外側!」
孫毅也看到了。
「那是……」
鐵砧雲外側的雲層表面,先是鼓起來一小塊,然後猛地破裂開來。灰白色的碎片向四周飛濺,像是有什麼東西硬生生從雲層內部撞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