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把回信寄出去的第二天下午,在道觀院子裡打了足足三個小時的拳。
八極拳,不是太極那種慢吞吞的養生套路,是正兒八經的硬功。崩拳,劈掛,貼山靠,每一拳都灌滿了真氣,帶著沉悶的響聲。拳風掃過院子裡的銀杏樹,枝葉嘩啦啦的晃了一陣,幾片黃葉子被震下來,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
收功。蘇墨甩了甩髮酸的手腕,走進了正殿。
香案上三炷香快燒完了,香灰彎成個鉤子掛在頭上。
蘇墨沒上新香,他蹲在靈位旁邊的老木柜子前,拉開了最底下那個抽屜。抽屜里放著幾本手抄的功法筆記,一沓空白的黃紙符坯,半罐硃砂,還有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比啥都舊,暗綠色的硬殼封面,邊角都磨起毛了,正中間毛筆寫的幾個字,龍氣潮汐表。
字跡工整,筆鋒沉穩,是師父年輕時候的手筆。後來的字跡越來越潦草,到最後幾頁已經歪歪扭扭,那是老爺子手抖的連筆都握不住的時候寫的。
蘇墨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日期,一九六七年,離現在四十一年了。
密密麻麻的記錄,寫滿了每一頁。日期,天氣,地點,龍氣濃度變化,還有異常現象的描述。每一條記錄都附帶了手繪的簡易地圖,標註著城市地下水脈的走向跟龍氣滲出的節點。
有些頁面被水漬模糊了,墨跡洇開成一團暗色的斑。有些頁面的邊緣被燒焦了一小塊,大概是某次戰鬥中沾上的火星,還有一頁的角落被什麼東西刮出了三道平行的痕跡,像是利爪划過。
蘇墨一頁一頁的往後翻。
四十一年,幾百條記錄。每一條的背後都是師父一個人鑽進地下的夜晚,沒有同伴,沒有後援,沒有人知道。
一個老道士,跟一把桃木劍,守了大半輩子。翻到最後幾頁,墨跡變新了,日期跳到了今年。
師父在某個日期旁邊畫了一個紅點,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標註。
「預估九月十七,城郊廢棄水廠,小型活躍節點,夜間。」
蘇墨看了一眼手機,今天九月十七。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里。站起身的時候,目光掃過靈位上的木牌。
「師父,您標的那個點,今晚我過去看看。」
靈位沉默。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與此同時,極光網吧。
悶熱的空氣,混著廉價空調吹出來的涼風,融合出一種讓人想睡覺的溫度。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忽明忽暗。
路明非占了兩個機位。
左邊那台是他的,屏幕上開著《街霸》的匹配界面,轉了三圈都沒匹到人。右邊那台是蘇墨的,屏幕停在登錄頁面,鍵盤上擺著一瓶冰可樂跟一包辣條,可樂瓶壁上的水珠已經淌成了一小灘。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機。給蘇墨發的第三條消息還是沒有回覆。
「蘇老大今晚又不來了。」
他嘟囔著,把辣條拆開自己吃了,嚼了兩口覺得不夠味,又把那瓶留給蘇墨的可樂也打開灌了一口。
反正蘇老大也不喝可樂,他只喝枸杞茶,一個高中生喝枸杞茶,路明非到現在也沒搞明白這是什麼操作。
他自己開了局排位。
選了個隆,開局就被對面的春麗連了一套,打的滿屏都是火花。路明非手忙腳亂的搓了個波動拳,結果方向還搓反了,角色直接原地蹲下挨了一腳。
「臥槽!」
第二局更慘,對面換了豪鬼,路明非連防都來不及舉,被一個瞬獄殺直接帶走。
兩局打完,路明非把滑鼠一推,趴在鍵盤上。
「這破遊戲最近怎麼總是遇到高手。」
網吧老闆從櫃檯後面探出頭:「小路,你那個朋友今天不來啦?」
「不來了,又去練功了。」
老闆縮回去了。
路明非趴在鍵盤上,看著旁邊空蕩蕩的座位,可樂瓶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淌。
他又給蘇墨發了一條消息。
「蘇老大你到底幹嘛去了?」
發送,已讀不回。
夜色落了下來。
道觀後門,蘇墨換了一件深色風衣。不是什麼特殊材料做的,就是街邊服裝店買的普通風衣,深灰色,五十塊錢,唯一的好處是顏色夠暗,夜裡不顯眼。
桃木劍從牆上摘下來,劍身不長,大概兩尺三寸,木紋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那是師父幾十年真氣浸潤留下的痕跡,蘇墨用布條把劍纏好,斜掛在背後,從正面看就像背了一根登山杖。
他推開門後,銀杏樹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一片碎影。
院子外面是一條土路,通向城郊。遠處的化工廠煙囪冒著白煙,在月色中像幾根灰白的柱子。
蘇墨順著土路走,腳步很輕,習武之人的步法,重心壓的很低,腳掌外側先著地再過渡到全掌,落地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城郊廢棄水廠出現在視野里。
鐵絲網圍牆,圍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乾枯的莖稈像一條條灰色的蛇。正門是一扇鐵門,鏽跡斑斑,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牌,寫著「危險區域,禁止入內」。告示牌的右下角缺了一塊,被風吹的一翹一翹的。
月光照在水廠的建築上,方方正正的水泥廠房,沒有一扇完整的窗戶,黑洞洞的窗口像一排張開的嘴。
蘇墨站在鐵門前,鼻尖微微抽動,一股腥氣。
從地底滲出來的那種古老的,沉重的氣味,混合著廢棄水廠本身的鐵鏽味跟發霉的水泥味。普通人走到這裡大概只會覺得空氣不太好聞,但蘇墨的鼻子在真氣加持下能分辨出每一層氣味的來源。
龍血殘餘,活的還不止一個。
蘇墨伸手去推了推鐵門。
鉸鏈鏽死了,推不動。他加了點力氣,真氣灌入掌心,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被推開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水廠內部比外面看著更荒涼。
巨大的水處理池排成兩排,每個池子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池壁上結著厚厚的水垢,灰白色的,摸上去粗糙的像砂紙。池底乾涸了,積著一層黑色的淤泥,淤泥上有幾個不規則的坑窪,是積水蒸發後留下的痕跡。
裸露的管道從廠房頂部延伸到地面,像一副鋼鐵骨架。管道的接口處鏽蝕嚴重,有幾處已經斷裂,斷口的截面呈暗紅色。
蘇墨的目光掃過地面。
管道旁邊有一個圓形的鐵蓋,是地下管道的入口。鐵蓋被推開了一半,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邊緣的混凝土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
不是工具留下的。
是爪子。
五道平行的劃痕,深約兩毫米,間距均勻。從混凝土的硬度來推算,留下這種痕跡的爪子至少需要鋼鐵級別的硬度,施力的角度是從下往上,有什麼東西從管道里爬出來過,然後又縮回去了。
蘇墨蹲在洞口邊,往下看。
黑,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暗。管道向下延伸,傾斜角度大概三十度,內壁濕滑,反射著一點微弱的月光。
空氣從洞口湧上來了,腥臭味濃烈到幾乎能嘗出味道。
蘇墨深吸一口氣,體內真氣自動運轉,感官被拉到極致,耳朵捕捉到了兩種聲音。
第一種是鱗片摩擦混凝土的沙沙聲。像蛇在爬行,但節奏更快,更不規律,來自管道深處大概三十米的位置。
第二種是呼吸。又低又沉的,還很粗重,帶著那種濕漉漉的痰音。不是一個,是兩個不同頻率的呼吸交替出現,說明是兩隻獨立的個體。
蘇墨站起來。
他解開桃木劍上的布條,把布條塞進風衣口袋,劍鞘露了出來,但他沒有拔劍。
左手搭在劍柄上,右手自然下垂。
他走到管道入口,抬腳踩上了傾斜的內壁。鞋底的摩擦力不夠,他用真氣灌註腳掌,像吸盤一樣貼住了濕滑的水泥面。
一步,兩步,三步。
蘇墨順著管道往下走,月光在他身後越來越遠,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
管道深處,那兩雙泛著幽綠光芒的眼睛正死死的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