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直徑兩米出頭,彎著腰勉強能走。
蘇墨放慢腳步,鞋底踩在濕滑的水泥面上,每一步都發出的輕微的迴響,聲音在管道里來回彈了好幾遍。
他沒有刻意的壓低動靜,腳步聲被放大成一種規律的節拍,從管道深處傳過去。
引誘。
頭頂有水滴落下來,砸在一根裸露的鐵管上,「叮」的一聲。
間隔不規律,有時兩三秒一滴,有時七八秒才來一下。管道壁上覆著一層暗綠色的青苔,手指擦過去是一片黏膩的觸感,像摸到了什麼活物的皮膚。
空氣潮濕,沉重,腥臭味濃到幾乎能嚼出味道來。
蘇墨的真氣灌注眼球,黑暗中的一切纖毫畢現。
管壁上有黏液的痕跡,寬度大約十五厘米,拖行的軌跡斷斷續續,從頭頂彎過牆面一直延伸到腳下的地面。
是什麼東西貼著管壁爬過去留下的,黏液還沒完全乾,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油光。
拐角處,蘇墨停住了。
管道在前方折了一個近九十度的彎,彎過去是一段稍微寬敞的匯流口,兩隻東西蜷縮在那。
四肢著地,姿態像兩隻巨大的蜥蜴趴在洞穴里。體型大約一米五,全身覆蓋著暗灰色的鱗片,鱗片表面泛著一層黏液,在蘇墨強化過的視覺里像塗了一層劣質的機油。
脊背上的鱗片比腹部的更厚,邊緣翹起,像一排排沒削乾淨的魚鱗。
眼睛退化了,沒有眼白,沒有瞳孔,眼窩凹進去一大塊,只剩下兩個幽綠色的光點嵌在裡面,像兩顆被泡在福馬林里的螢火蟲。
嘴巴裂到了耳根後方,上下頜之間參差不齊的長滿了牙齒,大小不一,有的尖細如針,有的粗鈍如石子,咬合的時候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齒縫之間不斷分泌著透明的黏液,拉出一根根細絲,掛在下巴上,滴滴答答的淌在地面。
它們正在啃一隻死老鼠。
老鼠的後半截身體已經沒了,只剩前半截還帶著毛皮跟內臟,在兩張嘴之間來回爭搶。一隻死侍叼著老鼠頭,另一隻咬著前腿,誰也不鬆口。黏液混著暗紅色的血絲從它們的嘴角淌下來,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
蘇墨的腳步聲傳過去。
兩隻死侍同時抬起頭,嘴邊掛著血絲,幽綠的光點對準了蘇墨的方向。那隻老鼠從它們嘴裡掉下來,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濕軟的悶響。
低階野生死侍。
蘇墨站在拐角處,距離它們大約八米。體內真氣平穩運轉,感官被拉到極致。不到一秒,判斷完成,被地脈殘餘龍氣吸引過來的野獸,龍血因子濃度低,腦組織完全退化,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捕食本能。
師父的筆記里寫的清清楚楚,這種東西的弱點在胸腔正中央。龍血心核,拳頭大小,質地介於骨骼跟結晶之間,碎了就死。
沒什麼好分析的。
蘇墨鬆開搭在劍柄上的左手,桃木劍安安靜靜的掛在背後,沒有拔的必要。雙臂自然下垂,十指鬆開,重心微微下沉。
八極拳的起手式。
領頭的那隻先動了。
四肢猛蹬地面,爪尖刮在水泥上迸出一串火星,暗灰色的身體像一隻彈射出去的巨型蜥蜴。速度不慢,嘴巴在空中咧到了最大,那排參差不齊的牙齒對準了蘇墨的咽喉。
普通人的眼睛大概只能看到一團灰影,蘇墨吐了口濁氣。
體內真氣沿著經脈瘋了一樣的涌動,從丹田到四肢百骸,像點燃了一條導火索。
言靈·剎那,二階。
管道里的空氣一下就被撕裂。蘇墨的身影從原地消失,在死侍撲來的軌跡側面拉出一道殘影。不是視覺殘留,是空氣被高速移動的身體壓出來的漣漪。領頭的死侍撲了個空,利爪斬落的位置只剩一片晃動的氣流。
蘇墨已經出現在它的右側,貼身零距離。
八極拳,貼山靠。
右腳前踏半步,腳掌碾著地面,重心猛的下沉。整個身體的力量從腳底開始,經過踝關節,膝關節,髖關節,沿著脊椎一節一節的向上傳導,像一條被擰緊的彈簧突然鬆開。所有的力量匯聚到右肩的肩峰一個點,肩膀撞上去了。
接觸面極小,肩峰那巴掌大的一塊骨頭,貼在死侍胸腔的正中央。
不是蠻力。
是真氣灌注的瞬間爆發,暗勁透體。力量從肩峰滲透進去,穿過鱗片,穿過皮下那層黏膩的肌肉組織,穿過肋骨。
肋骨在真氣的衝擊下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像踩碎枯枝,力量繼續向內推進,直達胸腔深處。
龍血心核。
「噗」。
不是炸裂的聲音,不是金屬碰撞,不是爆炸。是一種沉悶短促的,從內部傳出來的聲響,像一塊濕透的木頭被從中間擰斷,是內力碎裂內臟的聲音。
死侍的身體從接觸點開始向後飛。不是彈飛,是被那一個點上的力量整個推出去的。
兩米三的距離,後背撞在了管道壁上。混凝土凹進去一個淺坑,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輻射開來。黏液和黑色的血液從它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流淌在胸口滑落。
四肢軟了,像被抽掉了骨頭。身體沿著管壁慢慢的滑到地面上,擺出一個扭曲的姿勢,眼中幽綠的光點熄滅了。
不動了。
從蘇墨動到死侍落地,不超過兩秒。
第二隻死侍目睹了同伴的死亡。
它看到了那個灰色的身體飛出去,看到了牆上的凹坑,看到了同伴嘴裡湧出的黑血。幽綠的光點縮成了兩個極小的亮點,那是恐懼,即使大腦退化到只剩本能的野獸,也知道什麼東西不能碰。
它沒有撲過來,而是轉身就跑。
四肢瘋狂的蹬著地面,爪尖颳得水泥地「嘎吱」作響,身後拖出一條黏液的尾跡,朝管道更深處拼命的竄去。速度比撲過來的時候還快,逃命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蘇墨沒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死侍越跑越遠的背影。幽綠的光點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兩顆快要熄滅的燭火。
跑不掉的,蘇墨抬起了右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