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劍芒在空氣中切開一片真空。
諾頓反手握住那柄沉重的古劍,劍脊上燃燒的黑色火舌帶著焚盡一切的高溫,直劈蘇墨的脖頸。
這一擊快到了極點,沒有任何多餘的借力,純粹依靠龍王軀體的蠻荒巨力。
蘇墨不退反進。
言靈·剎那在血脈中被催動,白色的道袍在火光中拉出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殘影,他極為乾脆地側過半個身位,讓過那足以熔斷鋼鐵的劍鋒。
劍刃擦著他的衣角划過,幾縷布料邊緣瞬間焦化,散作飛灰。
就在這生死交錯的極短間隙里,蘇墨的左手如游蛇般探了出去。
指尖不可思議地越過了那些狂暴的君焰外壁,極為精準地點在了諾頓持劍的腕脈上,太極問手的真氣在這一刻全面爆發。
這股清冷的道門氣勁並沒有停留在體表去硬抗高溫。
它像是一根細到極致的針,蠻橫而隱秘地切開了這位君王精神領域最外層的防壁,強行刺入了對方的意識深處。
舊造船廠的轟鳴、風聲和火焰爆裂聲,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
蘇墨的視野驟然一暗。
當光線重新聚攏時,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個布滿廢鋼的干船塢里了。
這是一片廣袤到令人絕望的青銅廢墟。
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一層仿佛永遠不會化開的暗紅色陰霾,腳下的土地由某種古老的金屬澆築而成,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巨大裂縫,熾熱的地火從那些縫隙中噴涌而出,將一切都映得血紅。
一種沉重古老的威壓充斥著每一寸空間,壓得人連神魂都變得遲滯。
蘇墨的識海在這裡化作了原本白衣持劍的模樣。
他保持著步調,在這片充滿毀滅氣息的死寂世界裡往前走去,靴子踩在青銅碎塊上,發出沉悶的回音。
沒走多遠,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前方那片被徹底燒塌的廢墟邊緣,有一小處極度黯淡的區域,那裡沒有火光,也沒有岩漿,一道模糊的人影正蜷縮在一根斷裂的巨型青銅柱下方。
對方把頭深深埋在膝蓋間。
虛幻的輪廓搖搖欲墜,像是一縷隨時會被周圍熱浪徹底吹散的青煙。
每一次有零星的火苗靠過去,那個影子都會不可抑制地戰慄,隨之變得更透明一分。
那是老唐。
是在那具無堅不摧的君王軀殼裡,還沒來得及被火海徹底抹除的最後一點屬於人類的意識殘渣。
蘇墨放慢腳步,走了過去。
聽到聲響,那個蜷縮的人影緩慢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已經失去了清晰的細節,就像是用一團快要熄滅的灰燼勉強堆捏出來的五官,卻依然保留著那股骨子裡的喪氣。
「蘇……老大?」
老唐認出了眼前的人。
可他沒有任何終於得救的欣喜,也沒有去問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片地獄裡,他立刻慌亂地想要站起來,拼命往蘇墨身後張望。
視線里只有無盡的荒蕪,他才力竭般重重跌坐回去。
「明明他……」老唐的聲音輕得有些發飄,「沒受傷吧?」
蘇墨站在原地,看著這個隨時會徹底消散的人。
都被龍王的意識擠壓碎裂到了這個地步,第一句話關心的竟然還是那個只會添亂的衰小孩。
蘇墨向他伸出手,「他沒事,在外頭等你。起來,跟我走。」
一把握住了那個虛幻的肩膀,蘇墨試圖直接用真氣裹住這縷意識,將他從這片烈火地獄中硬拽出去。
就在發力的瞬間,一股大到無法想像的排斥力驟然降臨。
蘇墨手臂猛地一沉,腳下的青銅地面立刻被踩出幾道粗大的裂縫。
拉不動。
這根本不是在拉起一個普通人的魂體,而是在試圖倒拔一整座倒懸在地下幾千里的連綿山脈。
蘇墨眉峰收緊,太極真氣源源不斷地從掌心注入過去。
依然沒有任何鬆動。
隨著他加碼,周圍原本只在地縫中流淌的火焰突然劇烈翻滾起來。
掩埋在廢墟深處的無數雜亂碎片被連根拔起,化作實質般的恐怖重量,鋪天蓋地壓在了老唐的身上。
那是屬於諾頓的漫長記憶。
有古老王城的瘋狂鑄造,有曠野戰場的鮮血與廝殺,有雙生子被生生隔離的千載孤寂,還有對叛逆者最深不見底的仇恨。
夾雜在這些畫面中的,是一片片在火網中急速穿梭的金色古龍文。
這些記憶與龍王的權柄碎片交織在了一起,編織成一張不留絲毫空隙的鐵網,將老唐死死釘在王座的最底層。
凡人十幾年的短淺過往,在這幾千年的沉重歷史面前,渺小得完全沒有翻盤的餘地。
老唐看著蘇墨的手被一股股實質化的紅光強行推開,並沒有露出絕望的反應。
把身體重新往廢墟深處靠了靠,老唐自嘲地扯了一下那張模糊的嘴角,「我就知道,我大概是出不去了。」
他的語氣非常平靜,透著一股交代最後遺言的蒼涼。
「別給我扯這些廢話,」蘇墨沒有鬆手,周身真氣迎著那些燃燒的權柄碎片再次暴漲,「我不收這種爛攤子。」
老唐還想再開口說點什麼。
整個精神世界突然爆發出一陣令人心臟停跳的巨大轟鳴。
廢墟底層的那些暗紅色火焰像是收到了某種絕對的指令,轟然一聲全部倒卷著衝上了高高的天穹。
諾頓的主意識,終於察覺到了領地內有入侵者。
天際之上的火光劇烈旋轉。
一條身形龐大到遮蔽了所有光線的巨型龍影,在火焰漩渦中瞬間凝聚成型。
它展開遮天蔽日的雙翼,帶著那股能夠毀滅整個文明的怒火,張開巨顎,朝著廢墟中的蘇墨狠狠鎮壓了下來。
無可阻擋的衝擊力在腦海中炸開。
蘇墨耳邊傳來一聲極為清脆的斷裂聲,他通過太極問手艱難維繫著的那一絲精神連接,在這股主宰級別的力量面前,被毫無懸念地強行切斷。
舊造船廠的冷風混雜著焦油味重新湧入感官。
現實中。
蘇墨搭在諾頓腕脈上的兩根手指,被一層突然炸開的黑色君焰強行震退,他連退了半步,用桃木劍在焦紅的鐵板上點了一下,這才徹底穩住身形。
對面的諾頓停下了手中七宗罪的所有動作。
這位火之君王站在漫天火星之中,死死盯著蘇墨,那雙燃燒的黃金瞳里不再有先前對待蟲子般的傲慢,只剩下被外人觸及靈魂最深處後的極致暴烈。
「你竟敢窺探王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