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造船廠里的火,沒有半點要熄下去的意思。
干船塢底部的鐵水順著裂開的鋼板緩緩流動,廢棄貨輪的外殼被燒得一片通紅,像一頭橫陳在火里的巨獸,還剩最後一點發燙的骨架。
諾頓站在船塢中央。
七宗罪懸在他身側,雖然已有兩柄被蘇墨斬斷過共鳴,陣型不再完整,可剩下的凶兵仍舊在夜色里發出低沉的震鳴。
那不是普通武器的聲音,更像是古老王權被冒犯後,正在向整個世界宣告憤怒。
蘇墨落在半截傾斜的鋼樑上,桃木劍斜垂在身側,劍尖還殘留著一點青色真氣。
他沒有急著再進攻。
剛才連續數次近身,讓他已經摸清了一件事。七宗罪確實回應諾頓,可這份回應不是無縫的,它們剛剛從卡塞爾的封印中破出,劍身里的鍊金矩陣還沒徹底與王座重合。
只要不是絕對連接,就能打斷掉。
諾頓的目光鎖住蘇墨,黃金瞳里的火光陰沉得嚇人。
「你以為,靠這些小術,就能阻斷王的權柄?」
蘇墨抬了抬眼。
「試試就知道。」
話音落下的一瞬,諾頓身側一柄彎曲大劍驟然飛出。
劍名「暴怒」。
它撕開熱浪,帶著一片暗紅色君焰直斬蘇墨所站的位置。劍光落下之前,周圍那些廢舊鋼架已經被高溫烤得發白,邊緣一寸寸融化。
蘇墨腳尖點過鋼樑。
他沒有向後退,反而貼著劍光最危險的邊緣掠了過去。
桃木劍在他掌心裡畫出一道極柔的弧線。
太極纏絲勁順著劍尖攀上那股暴烈的火焰劍氣,真氣沒有硬撞,只是黏住、牽引、轉向。
暗紅劍光偏了半寸。
半寸之後,整道劍氣斜斜砸向旁邊廢棄貨輪的船腹。
轟!
半成品船體被從中間剖開,厚重外殼向兩側崩裂,內部早已鏽蝕的隔艙被君焰一層層點亮,隨後發出連續不斷的爆裂聲。
芬格爾躲在防洪牆殘骸後,猛地把路明非往下按了一把。
幾塊燒紅的鐵片從他們頭頂飛過去,砸在後面的貨櫃上,冒出一串刺鼻白煙。
「明非,頭低點!」
路明非被按得胸口發悶,卻還是死死盯著火光中央。
他手裡的半袋薯片已經被攥得不成樣子,塑料包裝皺成一團,裡面的碎渣在顫抖中輕輕響著。
他看見蘇墨一次次躲開諾頓的劍。
可那不是輕鬆。
每一次劍光擦過去,蘇墨腳下的鋼鐵都會被燒得塌陷,白袍邊緣也被高溫燎出焦痕。
這種戰鬥,他連看都看得快喘不過氣。
諾頓看著被帶偏的劍光,表情變得更冷。
「不屬於龍族的力量。」
他抬起右手,剩下的幾柄凶兵同時轉向,劍尖齊齊指向蘇墨。
「異端。」
下一秒,劍雨落下。
六道帶著君焰的劍氣從不同方向封死了蘇墨的退路。上方是重劍橫壓,左側是細長刀刃斜切,右側的寬刃則帶著熔金般的火浪,直接掃向他腰腹。
這不再是單純攻擊。
諾頓開始用七宗罪編織絞殺的網。
蘇墨的呼吸壓得很穩。
他手腕翻轉,桃木劍沒有去擋最重的那一劍,而是先貼住右側火浪,向外輕輕一帶。
火浪撞上左側刀光,兩股力量在半空里先炸開一半。
隨後蘇墨低身,從爆開的火光下方掠出,左手並指點在空氣中。
一張貼在廢棄船錨下的鎮龍符亮了起來。
緊接著,第二張。
第三張。
青色真氣順著干船塢地面的裂縫遊走,像一條條安靜的細線,在鐵水和焦土之間迅速連成陣紋。
芬格爾看見地面亮起的青光,眼神一下變了。
「他什麼時候布下的?」
路明非也看到了。
那些符紙有的貼在斷裂鋼軌下,有的藏在廢船陰影里,還有一張壓在早就燒紅的油管邊緣。
之前蘇墨一直在退,一直在躲,一直在把諾頓的劍氣引向船塢四周。
原來不是為了逃。
他是在把戰場一點點拉進陣里。
諾頓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的黃金瞳驟然一亮,三柄正在追擊蘇墨的七宗罪同時震動,試圖脫離陣法牽扯。
蘇墨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封。」
一個字落下,青色光網從地面猛地升起。
它沒有去壓諾頓本人,而是精準纏住了三柄七宗罪與諾頓之間那幾道無形的權柄迴路。
道門真氣像冰冷的細針,刺入鍊金矩陣最薄弱的交匯處。
三柄凶兵的劍身同時發出刺耳低鳴。
原本繚繞在劍上的黑紅色火焰忽然變暗,像被人從源頭掐斷了燃料。劍身在半空里劇烈顫動,掙扎了數次,卻始終沒能重新回到諾頓的絕對掌控中。
其中一柄重劍最先墜下。
當!
它砸穿了焦黑鋼板,半截劍身沒入地面,劍柄還在熱風中顫動。
第二柄短刃斜插進廢棄貨輪的裂口裡,火光迅速熄下去。
第三柄寬刃落在諾頓身側不遠,劍鋒劃開地面,卻沒有再飛起來。
諾頓的表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這不是傷到他的軀體。
這是剝奪他的權柄。
對一位君王來說,這比單純的傷口更加不能容忍。
「人類。」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周圍那些原本向內收縮的火焰,在這一刻重新暴漲。干船塢上方的龍骨吊架猛地震動起來,十幾層樓高的鋼鐵結構被劍氣餘波從中劈開。
巨大的主梁斷裂,帶著刺耳摩擦聲向下傾倒。
蘇墨眼神一凝。
他沒有去追落地的凶兵,而是轉身掠向防洪牆方向。
傾塌的龍骨架砸向路明非和芬格爾所在的區域,陰影先一步蓋住了兩人頭頂。
芬格爾咬牙拖著路明非後退,可腳下碎鐵和高溫讓動作慢了一拍。
路明非抬頭,看見那片燒紅的鋼鐵壓下來,腦子一片空白。
白影從火光里切了進來。
蘇墨抬手,桃木劍橫在身前,真氣順著劍身爆開。
倒塌的鋼樑沒有被他直接劈碎,而是在太極勁的牽引下偏向另一側,重重砸進不遠處的鐵水池裡。
鐵水炸起十幾米高。
芬格爾一把拽著路明非撲進陰影,後背被熱浪烤得發痛。
「謝了,學弟!」
蘇墨沒有回頭。
他重新看向諾頓,掌心裡的桃木劍已經被高溫蒸得發出細微裂響。
不能再拖太久。
鎮龍符陣是臨時布下的,能壓住三柄七宗罪已經是極限,諾頓若是不管不顧地繼續燒下去,整座舊造船廠都會變成真正的鍊金熔爐。
到那時候別說救老唐殘魂,連路明非和芬格爾都很難活著離開。
諾頓站在火焰深處,同樣沒有繼續追擊。
他看了一眼遠處城市方向。
夜空盡頭,隱約有直升機旋翼的低頻震動傳來,更遠處還有卡塞爾執行部的鍊金信標正在靠近。
人類的支援要到了。
不是一支小隊。
是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諾頓不是懼怕圍攻。
可他剛剛歸位,七宗罪的共鳴被蘇墨連續切斷,老唐殘留意識又還在精神深處掙扎。這個時候陷入卡塞爾的消耗戰,對王而言並不划算。
他抬起手。
掉落在地的三柄七宗罪震動了一下。
鎮龍符陣的青光被君焰一寸寸灼穿,幾張符紙同時焦黑捲曲。三柄凶兵重新飛起,只是劍身上的光明顯暗了許多。
諾頓將所有七宗罪召回身側。
凶兵環繞著他,重新排成扇形,卻少了先前那種完整無缺的壓迫感。
蘇墨看著他。
「要走?」
諾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看向蘇墨,眼神里沒有半點退讓,只有冰冷到極致的殺意。
「下一次,你不會再有這些機會。」
蘇墨握緊桃木劍。
「下一次,我會把他從火里拉出來。」
諾頓的黃金瞳微微一頓。
那一瞬間他身後的火焰像是被什麼極細微的東西擾動了一下,很快那點波動消失不見。
諾頓轉身走向船塢深處,七宗罪懸在他身側,暗紅色火光替他開闢了一條通往黑暗的道路。
路明非從廢墟後站起來。
他臉上全是灰,嗓子被煙和熱浪灼得沙啞,手裡還死死攥著那袋薯片。
看見那個背影要走,他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下。
「老唐!」
這聲喊得很嘶啞,甚至不像是在叫人,更像是把最後一點不甘從喉嚨里硬擠出來。
芬格爾伸手想拉他,最後又停住了。
蘇墨也沒有阻攔。
路明非站在滿地焦黑的碎鐵中,眼睛通紅地看著那個背影。
「你聽見沒有!」
「老唐!」
諾頓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火光在他身後收斂,七宗罪的劍影把他的背影襯得極高,也極遠。
過了片刻,他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話。
「那個人,還在火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