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火里哭泣……」
路明非呆呆地跪在地上,嘴唇開合著重複這幾個字。
這句冰冷的話,比剛剛迎面拍來的龍威還要殘忍,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那半袋薯片,塑料包裝被捏得完全變了形,融化的邊緣甚至刺破了掌心。
血順著指縫流下來,被高溫瞬間烤乾。
蘇墨手裡的桃木劍沒有收回。
青色的真氣在劍身上吞吐,強行撐開了周圍的高溫,他盯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尊沒有任何生氣的冰雕。
「既然他在哭,」蘇墨抬起劍尖,直指火海中央的那個人,「你打算讓他一直埋在王座底下?」
諾頓停下腳步。
身側懸浮的六柄七宗罪發出一陣極具壓迫感的嗡鳴,周圍剛剛熄下去一點的暗紅色火焰,像是接收到了某種不可違抗的指令,再次瘋狂向上翻湧。
火星在半空中拉出長長的尾跡。
諾頓側過臉。
他的肩膀在厚重的夾克下微微繃緊,那雙跳動著金光的眼眸里,突兀地閃過一抹微弱的掙扎。
屬於老唐的痕跡在深淵底部正用力往上頂,那是一種帶著恐懼和無助的本能反應。
蘇墨的真氣瞬間提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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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那個屬於老唐的微弱意識能多停留一秒,他就能用太極問手強行切進那片被燒穿的精神網絡。
但這只是一絲轉瞬即逝的虛影。
古老君王的暴戾如同決堤洪水,輕而易舉地將那點可憐的人性碾成了粉末,那張原本帶著幾分生動和痞氣的臉,轉眼間又變成了高居雲端的神祇。
「這具外殼太弱了。」
諾頓微微揚起下巴,聲音里不再帶有任何情緒。
「弱者無法承擔王的記憶,在這片火海里哭泣,原本就是他該面對的宿命。」
蘇墨的呼吸壓得很平。
「你們的宿命,就是理所當然地搶走別人的命?」
諾頓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廢墟里的人。
「王不需要搶,這個世界原本就屬於我們。」
他抬起視線看向被燒得紅透的夜空,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睡千年的蒼涼和憤怒。
「康斯坦丁雖然死了,但他屬於王的記憶絕對不會消失。」
這並不是一句恐嚇。
隨著他說出這句話,干船塢地下深處的地脈發生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低頻震盪,殘破不堪的鋼架開始在這股震盪中一點點重塑。
路明非撐著旁邊的廢舊鋼板,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
手腕上那一圈被高溫燎出的水泡,死死蹭到了粗糙的鐵面上,疼得他渾身都在打哆嗦。可他一抬頭,還是把手伸向了那個方向。
「老唐!」
路明非大聲喊著這個名字,因為吸入了太多菸灰,嗓音已經完全嘶啞劈叉。
「你把身體還給他!什麼破王座什麼記憶,他是個連房租都交不起的倒霉蛋,他根本就不稀罕這些東西!」
這聲歇斯底里的怒吼,在巨大的舊造船廠里傳出去很遠。
芬格爾死死扣住路明非的肩膀。
他手裡的格洛克手槍連保險都撥不開,在全盛時期的初代種面前,人類現有的任何單兵火力都和一根廢鐵沒有區別。
前方一片死寂。
諾頓連一點轉頭的動作都沒有。他無視了這隻螻蟻的咆哮,像是覺得和凡人多做一秒的交流,都是對王權的侮辱。
「我會重新鑄造一座城,」諾頓把視線收了回來,周圍的空氣隨著他吐出的每一個字而震顫,「一座只屬於我們兄弟二人的城。」
「所有打擾過他的人,都會在火里化為灰燼。」
他抬起那隻覆蓋著暗紅色龍紋的右手。
懸浮在最外側的那柄漢劍「傲慢」,發出一聲穿透雲霄的銳響,帶著焚盡一切的高溫,順著他揮動的手臂,向著前方的地表重重劈了下去。
轟——
這一擊並非斬向蘇墨。
凝練的火色劍氣結結實實地砸在干船塢焦黑的地基上,厚重的精鋼地板就像一張被利刃劃開的薄紙,發出巨大的斷裂聲。
一條長達十幾米、深不見底的裂縫在諾頓腳下轟然炸開。
刺眼的地下火柱從裂隙深處狂噴而出,如同爆發的小型火山,將他整個人徹底吞沒在金紅色的光幕之中。
狂暴的衝擊波捲起成噸的廢鐵和碎石向四周狂拍。
蘇墨左手捏起道訣。
真氣在身前築起一道無形的弧形屏障,將迎面砸來的鐵水硬生生撞向兩側,白色的道袍在氣浪中劇烈作響。
芬格爾一把拽著路明非,狼狽地撲倒在一個巨大的生鏽齒輪後方。
火熱的碎片貼著他們的頭頂飛過,耳邊全是令人發麻的金屬融化聲。
諾頓的身影在火柱中逐漸模糊。
在那道足以氣化血肉的地火即將完全合攏的最後一刻,火之君王越過漫天大火,精確地把最後一道聲音釘在了每個人的耳膜里。
「告訴殺死我弟弟的人。」
諾頓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爆炸和風聲。
「殺死他的這筆債,我會親自去討要。」
裂隙里的火焰猛然向上沖了幾十米,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個瘋狂旋轉的烈日,隨後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重重地砸回地殼深處。
一切光芒驟然收斂。
諾頓消失了。
連同他手裡那六柄足以開天闢地的絕世凶兵一起,走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半點可以追蹤的痕跡。
剛才還如同人間煉獄般的舊造船廠,一下子失去了中心壓迫感。
只剩下滿地橫流的鐵水,以及殘破不堪的鋼架上還在燃燒著的零星火苗,風吹過那些被燒乾的鐵皮,發出像是在嗚咽一樣的怪聲。
蘇墨手腕一翻,桃木劍收在身後。
體表那層琉璃玉身的光澤慢慢暗了下去。他站在原地,盯著那道還冒著刺鼻濃煙的巨大裂縫,表情平靜得有些可怕。
芬格爾鬆開了一直死死壓著路明非的手,靠在齒輪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脊背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被熱浪烤出來的,還是在面對神明級壓迫時硬生生被逼出來的。
路明非呆呆地靠坐在廢渣里。
他睜著眼睛,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前面。那種絕望過去之後,剩下的只有一種能把五臟六腑都掏空的疲憊。
他緩緩低下頭,鬆開了剛才死死攥著的右手。
手心空了。
那半袋被體溫暖過的薯片早就掉在了焦土上,碎得不像樣子的渣滓和工廠地上的灰燼混在一起,徹底融進了一片骯髒的廢墟里。
再也看不出半點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