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卡塞爾學院的天氣難得放晴。
鐘樓外的草坪被雨水洗得很乾淨,學生們照常上課、訓練、在論壇上吵架,像北京那場差點把整座城市拖進地底的災難,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學院的會議廳里,氣氛卻出奇的凝重。
長桌兩側坐滿了學院高層,執行部、風紀委員會,還有幾位遠程投影接入的校董代表。
屏幕上北京地磁圖被一幀幀回放,紅色警報線像一團被揉爛的毛線,刺眼得讓人不舒服。
楚子航坐在長桌盡頭,他身上的傷還沒完全好,臉色也比較蒼白,後背卻挺得很直,獅心會的人本想陪他來,被他拒絕了。
他面前放著一份聽證材料。
上面寫著很難聽的詞。
擅自暴血。
戰場判斷失控。
刺激龍王暴走。
險些造成城市級災難。
這些詞拼在一起,看起來像是要把北京地底發生過的一切,全都放到他一個人身上。
昂熱坐在主位,端著一杯紅茶,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聽下午茶菜單,他沒有打斷那些校董的發言,也沒有立刻替楚子航辯解。
一個投影里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聲音聽起來很客氣,可話里的意思一點都不客氣。
「楚子航專員在北京行動中多次使用高危血統手段,這一點已經由醫療記錄和戰場復盤確認,我們尊重他的勇氣,但勇氣不能替代紀律。」
另一名校董接上。
「如果不是後續補救及時,北京損失不可估量,我們必須討論,是否應當暫停楚子航的執行部權限,至少在完成血統穩定評估之前,他不適合繼續擔任一線任務核心。」
會議廳里很安靜。
施耐德坐在側席,氧氣面罩下的眼神冷得嚇人。
路明非坐在旁聽席,拳頭一點點攥緊,他很想站起來罵人,可又不知道從哪裡罵起。
這些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有依據的。
楚子航確實暴血了。
確實重傷了,確實參與了龍王死亡前後的核心衝突。
但他們根本沒說夏彌,沒說芬里厄,沒說濕婆業舞,沒說蘇墨用命頂住的尼伯龍根崩塌,也沒說楚子航那一刀到底是怎麼遞出去的。
他們只是在挑一個能背鍋的人,而楚子航坐在那裡,連反駁都沒有。
他只是看著桌面,眼神很平靜,像什麼都沒聽見。
路明非感覺胸口有點透不過氣了。
就在那名校董準備繼續往下念處分建議時,會議廳厚重的大門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整扇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合金門軸發出刺耳的扭曲聲。
所有人同時轉頭。
蘇墨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校服,臉色還有點蒼白,眼角那點大戰後的疲態沒有完全散去。
他手裡拎著一個長條形黑色封箱,守在門口的兩名專員想攔著,卻被他身上自然散開的罡氣推得連退數步,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說出來。
昂熱端著茶杯,終於笑了一下。
「蘇墨,你遲到了。」
蘇墨看都沒看那些投影,只把封箱往肩上一放。
「本來沒打算參加,所以不算遲到。」
路明非眼睛一下亮了。
「老大!」
蘇墨掃了他一眼。
「坐著。」
路明非立刻坐直,像被班主任點名。
投影里的校董臉色沉了下去。
「蘇專員,這是正式聽證會,你這樣闖入不合規矩。」
蘇墨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長桌前。
他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也抬眼看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很深的地方動了一下。
蘇墨問:「他們讓你背鍋?」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他們在討論責任。」
「那就是背鍋。」
蘇墨說完,把手裡的黑色封箱放到長桌上。
咔噠。
鎖扣打開。
箱蓋掀起的一瞬間,會議廳里的鍊金警報器全部亮了紅燈。
裡面放著一塊黑灰色的骨質山骸。
那東西只有半人長,表面粗糲,像被從某座古老山脈上硬鑿下來的一角。可它一出現,整間會議廳的空氣都明顯凝固了一下。
幾個校董投影背後的技術人員同時變色。
「龍骨殘骸?」
「高純度初代種外層骨骼!」
「快封鎖樣本波動!」
蘇墨伸手把那塊山骸抓了起來。
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把它砸在會議長桌正中央。
轟!
堅硬的橡木桌面當場從中間塌了下去,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周炸開,茶杯、資料、金屬銘牌全部被震得跳了起來。
有個遠程投影因為信號震盪,畫面直接閃成了雪花。
會議廳一片死寂。
蘇墨一隻手按在那塊龍骨山骸上,抬眼看向那些端坐高處的校董投影。
「北京地下的濕婆業舞,是完整大地與山之王死前失控引發的地脈崩塌,不是楚子航暴血砸出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刮過每個人耳邊。
「楚子航那一刀殺的是耶夢加得,路明非那一槍打的是龍王逆鱗,我拆的是七條地脈軸心,你們現在坐在這裡,說他暴血造成的?」
沒人接話。
蘇墨又往前壓了一分。
「那我問問各位。」
他看著那幾個投影,眼神冷漠得沒有一點溫度。
「如果楚子航不揮那一刀,你們誰下去代替他?」
「如果路明非不開那一槍,你們誰拿命去堵?」
「如果我沒把這塊骨頭從地底帶出來,現在北京還能不能完整站在地圖上,你們心裡沒數?」
幾個校董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其中一人強撐著開口:「我們並非否認前線貢獻,只是需要制度性復盤……」
蘇墨打斷他。
「復盤可以。」
他手指在龍骨上輕輕一敲,整塊山骸發出沉悶的迴響。
「先把北京地底所有現場數據復盤完,再來說責任。沒有下過地底的人,少在這裡教活著回來的人怎麼流血。」
施耐德終於開口。
「執行部支持重新審查戰場記錄。」
昂熱放下茶杯,語氣很輕鬆。
「校長辦公室也支持。」
這兩句話落下,會議的風向徹底變了。
那些校董還想說什麼,可看著桌上那塊壓塌長桌的龍骨殘骸,又看著站在桌邊的蘇墨,最後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楚子航始終坐著,沒有為自己辯解。
可他看向蘇墨的時候,眼神終於不再那麼空洞了。
聽證會草草終止。
遠程投影一個接一個熄滅,會議廳里只剩裂開的長桌、塌陷的桌腳,還有那塊沉甸甸的龍骨山骸。
路明非憋了半天,終於小聲說:「老大,你剛才這個出場,新聞部要是拍下來,論壇能炸三天。」
蘇墨看了他一眼。
「芬格爾要是敢發,我連他床一起砸。」
路明非立刻閉嘴。
楚子航站起身,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
「謝謝。」
蘇墨把箱蓋重新扣上。
「謝什麼?」
楚子航看著他。
蘇墨淡淡道:「你不是沒做錯事,你只是沒必要替別人背不該背的東西。」
楚子航沉默。
他低頭,手指隔著制服碰了一下貼身口袋裡的那把鑰匙。
金屬的輪廓還在那裡。
蘇墨把封箱拎起來,轉身往外走去。
昂熱在身後慢悠悠地說:「這塊樣本得入庫。」
蘇墨腳步沒停。
「知道。」
「還有那枚核心龍髓。」
「也知道。」
昂熱看著他的背影,笑意淡了一點。
「你準備煉藥了?」
蘇墨走到門口,側過頭。
「嗯。」
他沒有解釋太多。
可路明非忽然想起那個隔著海的女孩,想起那些小恐龍和月亮,又想起蘇墨在北京地底說過的那句不能死在那裡。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蘇墨砸碎這張長桌,不只是為了楚子航。
也是在告訴所有人,誰也別想再拖他的路。
蘇墨推門離開,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肩上。
那隻黑色封箱在他手裡微微晃動,像一塊從地底帶回來的沉重證據,也像下一場風暴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