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結束後的當天夜裡,蘇墨帶著封箱進了冰窖。
卡塞爾學院的冰窖永遠像另一個世界。
電梯門無聲打開,冷霧順著地面鋪開,厚重的合金牆壁上結著一層白霜,藍色警示燈一閃一閃,照得整條通道像沉在深海里。
施耐德親自等在入口。
他坐在輪椅上,身上披著黑色大衣,氧氣面罩下傳來的呼吸聲又沉又慢。
看見蘇墨出來,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兩隻封箱上。
「你身上的傷還沒好。」
蘇墨走出電梯。
「夠用了。」
施耐德顯然不喜歡這個回答。
「言靈的反噬不是普通外傷,醫療部給出的評估是,你至少需要三周低強度恢復。」
「我沒三周的時間。」
蘇墨語氣平淡無波,施耐德凝視他片刻,終究不再多勸。
他知道勸不動。
這個年輕人很多時候看起來懶散,甚至有點不把學院規矩放在眼裡,可一旦他決定做某件事,就沒有人能把他從那條路上拽回來。
兩人一路進入冰窖最深處,那間零度儲藏室已經提前清空,周圍十二道鍊金矩陣同時啟動。牆上的溫度計顯示負一百九十六度,液氮循環管路發出低低的轟鳴。
中央的厚重玻璃櫃裡,青銅與火之王康斯坦丁殘留的龍骨碎片依舊安靜躺著。
它們被多層封印包裹,卻還是隱隱散發出焦熱氣息。
玻璃內側的寒霜一靠近那些碎骨,就會迅速融化成細小水珠,又在下一秒被極寒重新凍住。
火與冰在那層玻璃之間反覆拉扯,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小型戰爭。
蘇墨看了一眼,放下第一隻封箱,裡面是芬里厄外層剝落的一小塊山骸樣本。
這東西主要用來入庫和震懾,真正重要的不是它。
第二隻封箱打開時,施耐德的眼神終於變了。
扁平玉盒被蘇墨取出。
盒蓋掀起的瞬間,一點白金色的溫潤光芒從裡面透出來。
那枚大地核心龍髓安安靜靜躺在玉盒裡,看起來不像殺死過城市的龍王遺物,倒像某種從山脈最深處孕育出來的乾淨玉石。
施耐德沉聲問:「這就是你從芬里厄體內抽出的核心?」
「嗯。」
「沒有明顯污染?」
「王怒已經濾掉了。」
施耐德看向他。
「你用真氣做的?」
「太極氣流。」
蘇墨把玉盒放到另一側的隔離台上,語氣沒什麼起伏,「不濾乾淨,這東西就不是藥引,是毒。」
施耐德沉默片刻。
學院的鍊金術可以保存、切割、封印龍骨,也可以用複雜儀器測定龍類殘骸里的活性波動,可像蘇墨這樣,在戰場上直接把龍王本源里的狂暴因子過濾掉,這已經不屬於秘黨熟悉的任何技術體系。
他不理解,但他見過結果,這就夠了。
「你需要我們做什麼?」施耐德問。
蘇墨抬手按在儲藏室一側的控制面板上。
「把青銅與火的殘骨和大地山髓放在同一套極寒矩陣里,我要借它們相衝。」
旁邊的技術員愣住。
「同一套矩陣?不行,火王殘骨的熱量波動很不穩定,大地山髓又是另一種活性結構,強行放在一起,可能造成互相污染,甚至引發封印衝突。」
蘇墨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我來調控。」
技術員還想說什麼,被施耐德抬手攔住。
「讓他做。」
蘇墨走到控制台前,沒戴防護手套,直接伸手握住了鍊金矩陣的溫度旋鈕。
周圍幾名研究員臉色一變。
那是直接接入冰窖底層陣列的控制軸,正常需要機械臂操作,因為旋鈕本身同時承受低溫和鍊金反饋,皮膚接觸會在瞬間凍裂。
可蘇墨的手指落上去時,只是結了一層薄薄白霜。
很快,紫金色真氣從他指尖滲出,把霜氣一寸寸壓了回去。
旋鈕開始緩慢轉動。
負一百九十六度。
負二百一十度。
負二百三十度。
儲藏室內的冷霧一下變得更重,連遠處的合金欄杆都發出細微脆響。
蘇墨另一隻手取出幾張提前畫好的黃符,符紙在極寒環境裡沒有變脆,反而隨著真氣流轉,邊緣泛起淡淡金光。
他一步一步走到玻璃櫃前,將符紙貼在四個方位。
乾、坤、坎、離。
四道符光亮起後,地面上的鍊金矩陣像被某種完全不同的邏輯重新接管,原本西式的龍文線條里,硬生生嵌入了一圈東方陣紋。
技術員看得頭皮發麻。
「教授,矩陣結構被改寫了。」
施耐德盯著屏幕。
「穩定嗎?」
「穩定得離譜。」
屏幕上,火王殘骨的紅色波峰和山王龍髓的白金色波峰正在緩慢靠近。
它們沒有互相吞噬,也沒有炸開,而是在蘇墨布置的陣法引導下,形成一種危險卻又平衡的對沖。
熱被寒壓住。
寒被火激活。
大地的厚重磨掉火的暴怒,火的鋒銳剔除山的沉滯。
蘇墨站在兩股力量之間,閉上眼,先天無極功緩緩運轉。
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
北京一戰留下的內傷並沒有真正恢復,十二階剎那撕開的經脈裂紋,只是被他用真氣暫時壓著。
可這時,他的氣息反而比剛進冰窖時更穩定了。
因為他等這一刻已經等太久了。
從最初查到破龍散殘方,到確認繪梨衣的血統問題,再到青銅城、康斯坦丁、老唐、北京地鐵、夏彌和芬里厄。
每一步都壓著人命,每一味藥引都帶著血。
現在終於只差最後的煉製。
施耐德看著玻璃櫃中那兩團完全相反的光,低聲問:「這藥是給誰的?」
蘇墨沒有立刻回答,冷霧從他身側繞過去,白色道袍邊緣被吹得輕輕晃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一個被關得太久的小姑娘。」
施耐德沉默。
他沒有繼續問名字,有些答案不需要聽得太明白。
蘇墨抬手,掌心真氣如絲,一點點牽動兩股龍王遺骸中的活性精華。
儲藏室里所有儀器同時進入高負荷運轉,紅色警報幾次亮起,又被施耐德親手壓下。
「保持封鎖。」
他對技術員說。
「這裡發生的一切,不進入公共資料庫。」
技術員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是。」
時間一點點過去,火王殘骨散出的焦熱逐漸收束,大地龍髓的白金光芒也變得更柔和。
兩者之間形成一枚極小的旋渦。
蘇墨睜開眼,抬手按下最後一道符。
金色陣紋沿地面展開,像一口無形的爐子,把烈火與寒冰一併困在其中。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這口氣落在極寒空氣里,化成一片白霧。
施耐德問:「完成了?」
蘇墨搖頭。
「準備完成了。」
他看向玻璃櫃深處。
「真正成藥,還得閉關煉化。」
施耐德沒有再勸他休息。
他只問:「需要多久?」
「不知道。」
蘇墨回答得很實在,「三天,或者七天,看它們願不願意聽話。」
旁邊一個研究員嘴角抽了抽。
把兩位初代種的遺骸說成聽不聽話,這話也就蘇墨敢說。
蘇墨把玉盒、符紙、藥材包和幾件煉藥器具一一收好,又把冰窖矩陣的權限鎖在自己的臨時密鑰下。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往外走去。
施耐德忽然說:「蘇墨。」
蘇墨停步。
「你最好別死在煉藥台前。」施耐德說,「學院已經少不了你這個麻煩了。」
蘇墨側過臉,淡淡道:「放心,我還得去日本。」
施耐德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氧氣面罩下的呼吸聲微微一頓。
電梯門緩緩合上。
冰窖深處,火與山的光仍在玻璃櫃中緩慢對沖。
像兩頭已經死去的王,在最後一次被人強行按進同一口爐里。
而那口爐的盡頭,不是新的王座。
是一顆要把籠中少女從血統崩壞里拖回來的人間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