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豐田皇冠車隊在高速公路上無聲行駛。
車窗外,東京的城市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一點點放大。高樓、立交橋、密集的電線和軌道,像一張巨大而冰冷的鋼鐵蛛網,將整片天空切割成無數不規則的碎片。
車內安靜得過分。
櫻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平視前方,像一尊製作精良的人偶。她通過無線耳機與執行局保持著聯繫,偶爾用極簡的日語下達指令,確認路線和沿途的安保節點。
「A路線暢通。」
「C點監控無異常。」
「通知總部,車隊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
她的聲音冷靜、專業,沒有半點多餘的情緒,仿佛剛才在機場那場無聲的對峙和挑釁從未發生過。
蘇墨靠在后座,沒有去看她,也沒有去聽那些指令。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上,他知道機場那個戴著惡鬼面具的流浪漢,不是來殺他的。
那是猛鬼眾送來的第一份「歡迎禮」。
一份明晃晃的挑釁,也是一個信號。
他在告訴蘇墨,也告訴那些躲在暗處盯著這列車隊的所有人——我的人已經見過他了。
這是一種很高明的攪局手法。
它會讓本就懷疑蘇墨來意的蛇岐八家更加警惕,會讓那些想在混亂中投機的情報販子聞到更多血腥味,也會讓蘇墨從落地開始,就背上一個「可能與猛鬼眾有染」的標籤。
蘇墨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猛鬼眾確實很會玩。
比起北京地下那個只會用重力硬砸的耶夢加得,這種藏在人性與陰謀里的刀,顯然更麻煩一些。
車隊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周圍車輛川流不息。
櫻似乎也覺得車裡的氣氛過於沉悶,她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的蘇墨,猶豫片刻,還是開口了。
「蘇專員,總部已經為您安排好了住處,在源氏重工附近的酒店頂層,安保系統與執行局聯網。您在日本期間的所有權限申請,都可以通過我向少主遞交。」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安排住處,是接待禮儀。
安保聯網,是監控。
通過她遞交申請,是限制。
蘇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櫻被這一個字噎了一下。
她設想過很多種蘇墨的反應;憤怒、不屑、冷笑,或者乾脆用卡塞爾S級的身份壓人。
但她沒想到對方會如此平靜。
那種平靜不像偽裝,更像他根本沒把蛇岐八家這些嚴密的布置放在眼裡。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右側車道一輛看起來很普通的廂式貨車,毫無徵兆地猛打方向盤,像一頭髮瘋的野牛,狠狠撞向車隊中間的一輛護衛車!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輪胎抓地的尖嘯聲瞬間響起!
被撞的護衛車當場失控,車身在高速上劃出一道危險的弧線,險些撞上中央護欄。
「敵襲!」
櫻的反應極快,幾乎在碰撞發生的瞬間就抓住了扶手,同時對著耳機厲聲下令。
「二號車受損!三號、四號車立刻左右包夾,保護主車!通知前方路段封鎖!」
蘇墨乘坐的主車司機猛踩剎車,同時嫻熟地打著方向盤,在混亂中穩住了車身。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外兩輛並行護送的黑色轎車裡,車窗猛地降下,幾名執行局成員已經舉起了改裝過的鍊金衝鋒鎗。
那輛廂式貨車的後門猛地被踹開,三個身影從裡面撲了出來。
他們身上穿著破爛的衣服,眼神卻不是正常人的眼神。
金色的、暴戾的、燃燒著瘋狂火焰的豎瞳。
是鬼齒龍化的瘋血成員。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不是為了摧毀整個車隊,甚至不是為了殺死蘇墨。
他們只是要在這條公共高速上,製造一場足夠大的、能被無數手機拍下來的混亂。
一場能把「卡塞爾S級專員」和「猛鬼眾襲擊」這兩個關鍵詞,死死綁在一起的混亂。
「開火!」櫻冷靜地下令。
鍊金子彈的火舌瞬間噴出,但那幾名瘋血成員的動作快得超乎想像,他們在車頂和護欄之間跳躍,完全無視了那些射向他們非要害部位的子彈。
其中一人嘶吼著,像一隻捕食的獵豹,直撲蘇墨所在的主車!
櫻的臉色一變,伸手就要去摸腰間的短刀。
可她還沒來得及動作,一道白色的影子已經從她身邊掠過。
蘇墨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推開車門,一步就跨了出去。
高速公路上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那名撲過來的瘋血成員已經近在咫尺,指甲變得像刀一樣鋒利,帶著一股腥風抓向蘇墨的喉嚨。
蘇墨看都沒看他,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了幾張摺疊好的黃紙符。
那符紙看起來很普通,就像從某個破舊道觀里隨手拿來的東西,上面用硃砂畫著一些看不懂的紋路。
他沒有念咒,也沒有結印。
只是在對方撲到面前的瞬間,屈指一彈。
一張黃符像有了生命一樣,輕飄飄地飛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貼在那名瘋血成員的額頭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名原本狂暴到極點的瘋血成員,身體猛地一僵,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眼中的金色火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皮膚上凸起的青筋和鱗片也迅速消退。
最後他像一灘爛泥一樣,軟軟地癱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櫻握著刀柄的手,僵在了原地。
她看清了。
蘇墨沒有使用任何言靈,沒有動用任何鍊金武器,甚至沒有依靠S級的血統壓制。
他只是用了一張紙。
一張看起來很可笑的、像是從什麼東方神棍手裡買來的黃紙。
另外兩名瘋血成員見狀,發出一聲更暴戾的嘶吼,從另外兩個方向撲了過來。
蘇墨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個殘影。
他甚至沒有回頭,又是兩張黃符被他反手彈出,像兩隻黃色的蝴蝶,精準地落在那兩人的胸口。
和第一個人一樣,那兩人也是身體一僵,眼中的瘋狂迅速褪去,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三名讓執行局成員感到棘手的瘋血鬼,就這麼被三張紙片,乾脆利落地「關機」了。
高速公路上的風還在吹。
蘇墨站在三具昏迷的身體中間,衣服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櫻和那些執行局成員。
「人活著。」他說,「可以帶回去問話。」
說完,他便轉身走回車裡,關上了車門,仿佛剛才只是下車丟了個垃圾。
櫻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她看著那三張貼在襲擊者身上、正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的黃符,第一次感到一種源自認知之外的震撼。
執行局的檔案里,有言靈,有鍊金術,有血統壓制,有各種高科技武器。
可從來沒有哪一份檔案,記錄過這種力量。
一種完全不屬於秘黨體系的、安靜而又霸道的、東方的力量。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昂熱校長會把這個人送到東京。
他不是一枚炸彈,他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規則。
「清理現場,把人帶走!」櫻迅速回過神,對著耳機下達了新的命令。
執行局的成員很快將三名昏迷的襲擊者控制住,拖進備用車輛。
就在櫻準備上車繼續出發時,其中一名被拖拽的襲擊者,眼皮忽然動了一下。
他似乎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艱難地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死死地盯著蘇墨乘坐的那輛車。
他的嘴唇蠕動著,從喉嚨里擠出幾個沙啞又斷續的詞。
「歌舞伎町……邀請函……」
他最後看了一眼蘇墨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龍王大人……等你。」
說完這句,他腦袋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櫻聽清了那幾個詞,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她上了車,車隊重新啟動。
這一次,車裡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櫻通過後視鏡,偷偷看了一眼后座的蘇墨。
對方依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又像是什麼都懶得在意。
她深吸一口氣,在加密頻道里,向源稚生發出了她今天的第一份私人評估。
「少主,目標危險等級,建議上調至最高。」
「他擁有一種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