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豐田皇冠車隊最終停在了源氏重工大廈的樓下。
這棟建築像一柄被磨得極亮的黑色長刀,筆直地插進東京的天空里。玻璃幕牆反射著冰冷的光,線條鋒利,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種純粹的、屬於權力和秩序的壓迫感。
蘇墨跟著櫻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大樓。
他知道繪梨衣就在這棟樓的某個地方,可能在最高處,也可能在最深處。
但無論在哪裡,她都被這座巨大的、名為「保護」的牢籠,死死地鎖著。
自動旋轉門無聲地滑開,一股混合著中央空調冷氣和高級香氛的味道撲面而來。
大廳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充滿寒意。
地面是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能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那些幾何形狀的冷光燈。牆壁是無縫拼接的金屬板,冰冷、光滑,沒有任何裝飾畫或綠植。
整個大廳空曠得像一座現代藝術館,也冷清得像一座陵墓。
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腳步匆匆地走過,每個人都低著頭,表情嚴肅,連腳步聲都像是被這冰冷的空間吸收了,只剩下極輕的迴響。
蘇墨剛走進大廳,就看見了等在那裡的兩個人。
左邊一個男人留著一頭染成灰色的短髮,耳朵上戴著耳釘,靠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上,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平板電腦,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
是烏鴉。
執行局的情報口負責人,源稚生的死忠,嘴巴和他的發色一樣,又欠又招搖。
右邊一個男人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
是夜叉。
執行局的武鬥派頭領,脾氣和他的體型一樣火爆,同樣是源稚生的死忠。
櫻走到兩人面前,微微躬身。
「人已帶到。」
烏鴉抬起頭,視線從平板上移開,落在蘇墨身上。他沒有起身,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像是在打量一件剛送到的、有點意思的快遞。
「喲,這就是卡塞爾派來的S級專員?」他的聲音帶著點輕佻的、特有的腔調,「看起來也不像三頭六臂嘛,我還以為能從北京地底下活著爬出來的,至少也該長得青面獠牙一點。」
夜叉則直接往前走了一步,他比蘇墨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敵意和審視。
「你就是蘇墨?」他聲音很沉悶,「機場的襲擊,還有那封邀請函,你最好有個合理的解釋。」
蘇墨的目光從兩人臉上一掃而過,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半分波動。
他像是沒聽見烏鴉的嘲諷,也沒看見夜叉的挑釁。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電梯間的方向,仿佛眼前這兩個執行局幹部,和旁邊那盆裝飾用的假綠植沒什麼區別。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反唇相譏都更讓夜叉感到憤怒。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屬於A級混血種的壓迫感猛地散開,周圍的空氣都似乎沉重了幾分。
「我在問你話!」
蘇墨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淡得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你是什麼東西?」他問。
夜叉的臉瞬間漲紅,他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方式回應。他正要發作,旁邊的烏鴉卻忽然伸手攔住了他。
「好了好了,老大還在樓上等著呢。」烏鴉收起了平板,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欠揍的笑容,但眼神卻變得銳利了許多,「別讓客人等太久,這可不符合我們蛇岐八家的待客之道。」
他嘴上說著「客人」,眼睛卻一直盯著蘇墨,像是在評估一件危險品的穩定係數。
櫻適時地上前一步,對著蘇墨再次躬身。
「蘇專員,請這邊走。」
蘇墨收回目光,跟著櫻走向電梯間。
夜叉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烏鴉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別急,有的是時間慢慢玩。」
四人一同走進一部寬大的專用電梯。
電梯內部是冷色調的金屬材質,光線明亮,空間足夠站下十幾個人,但此刻卻顯得格外壓抑。
櫻站在控制面板前,插入自己的權限卡,然後按下了最高層的按鈕。
電梯無聲地、極速地上升。
樓層數字在顯示屏上飛快地跳動。
10... 20... 30...
蘇墨安靜地站在電梯角落,閉上了眼睛。
從進入這棟大樓開始,他就感覺到了一股熟悉又壓抑的氣息。
是白王血裔的氣息。
很純淨,卻又很微弱,像一簇被關在厚厚玻璃罩里的、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
隨著電梯不斷上升,那股氣息越來越清晰。
它就在這棟樓的最高處。
被一層又一層的鍊金矩陣、醫療系統和物理屏障死死地隔絕著。
他甚至能「聽」到,那股氣息在微弱地、斷斷續續地呼喚著什麼,像一隻迷路的小動物,在無聲地哭泣。
是繪梨衣。
蘇墨的呼吸沒有變,心跳沒有變,可他周身從容溫和的氣韻,轉瞬盡數消散。
烏鴉一直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蘇墨。
他發現蘇墨從進電梯開始就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是在假寐。
可當電梯經過某個樓層時,他清楚地看見,蘇墨的眼皮極輕地顫動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抬了抬頭,仿佛在「看」向電梯的上方。
「蘇專員,」烏鴉懶洋洋地開口,打破了沉默,「在欣賞我們源氏重工的電梯風景嗎?是不是比卡塞爾的要快一點?」
夜叉也注意到了蘇墨的動作,立刻警惕地質問:「你在看什麼?」
蘇墨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光掃過電梯上方那塊光滑的金屬天花板,然後落回到兩人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沒什麼。」他說。
「只是覺得,這棟樓的風水不太乾淨。」
烏鴉和夜叉同時愣住。
風水?
這是什麼見鬼的回答?
他們準備好了一萬種應對蘇墨挑釁或試探的說辭,卻唯獨沒準備好如何應對這種來自神秘東方的、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的玄學評價。
就在他們不知該如何接話時,電梯的樓層數字跳過了一個編號。
從43層,直接跳到了45層。
中間的44層,仿佛根本不存在。
而就在電梯經過那個不存在的樓層的瞬間,蘇墨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感覺到自己懷裡那個用封匣層層包裹的、裝著破龍散的玉瓶,忽然短暫地震動了一下。
那震動非常微弱,如果不是他將真氣布滿全身,幾乎無法察覺。
它不像警告,也不像排斥。
更像是一種……回應。
像沉睡了千年的藥性,在這一刻,終於隔著重重阻礙,感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蘇墨的目光,剎那間凝重下來。
他知道,他離她,又近了一步。
「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滑開。
最高層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