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無聲地滑開。
門外是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走廊盡頭的牆壁上掛著一幅書法,筆力雄渾,寫的是「月映千江」。
一扇厚重的、由整塊實木製成的門緊閉著。
櫻走到門前,沒有敲門,只是輕輕推開。
門內是一個寬敞的和式會客室。
房間裡沒有多餘的家具,只有一套精緻的茶具擺在中央的矮几上,地面鋪著嶄新的疊蓆,散發著淡淡的藺草香氣。
一整面牆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將東京的城市天際線盡收眼底。
一個穿著深色紋付羽織的年輕男人,正跪坐在矮几後,姿態一絲不苟。
他面前的茶釜正冒著熱氣,水聲細微。
他低著頭,神情專注,正在用茶杓將抹茶粉舀入茶碗,動作優雅而克制,仿佛正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他就是源稚生。
蛇岐八家最年輕的少主,日本分部的執行局局長,一個站在黑與白邊界的男人。
他沒有抬頭,但整個房間的氣場,都以他為中心。
「少主,蘇專員到了。」櫻輕聲說道,然後退到了一旁。
烏鴉和夜叉則一左一右地站在門口,像兩尊沉默的門神。
蘇墨走了進去,目光平靜。
源稚生這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相貌很英俊,是那種帶著古典氣息的、無可挑剔的英俊。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嘴唇的線條卻很薄,顯得有些高冷。
「蘇專員,請坐。」他開口,聲音和他的動作一樣,平穩,沒有情緒。
蘇墨在他對面坐下,盤腿,後背挺直。
源稚生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繼續完成手裡的茶道。
注水、擊拂,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是用儀器測量過,翠綠色的茶湯在茶碗中泛起細膩的泡沫,一股清苦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將茶碗遞到蘇墨面前。
「請用。」
蘇墨端起茶碗,沒有客套,也沒有稱讚,只是輕輕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回甘很快。
源稚生看著他,終於開口了。
「首先,我代表日本分部,歡迎卡塞爾學院的S級專員。」他的措辭非常正式,像在宣讀一份官方文件。
「昂熱校長已經提前和我們溝通過,對於您此次前來協助調查,蛇岐八家會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他頓了頓,將自己的茶碗端起,卻沒有喝。
「但是,東京的情況很複雜。猛鬼眾的活動日益猖獗,很多區域都處於失控邊緣。為了您的安全,也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我們希望您在日本期間的所有行動,都能在日本分部的框架內進行。」
他的話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
你可以來,但你得聽我們的。
「尤其是一些涉及到家族內部的機密區域,沒有許可,還請不要私自接觸。」源稚生補充道。
他沒有提繪梨衣,但每一個詞,都在為那間房間劃上界線。
門口的夜叉,嘴角已經勾起一絲冷笑,烏鴉則饒有興致地看著蘇墨,想看看這個被評估為「最高危險等級」的男人,會作何反應。
蘇墨放下了茶碗。
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他抬起眼,平靜地看著源稚生。
「源氏家主客氣了。」他的聲音也很平靜,「只是我有些好奇,卡塞爾學院的專員,什麼時候需要日本分部的批准才能調查案件了?」
一句話,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源稚生的眼神第一次冷了下來。
他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完全無視了他鋪墊的所有禮節和規則。
門口的夜叉,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烏鴉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他知道好戲要開場了。
「蘇專員,我想你誤會了。」源稚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寒意。
「這裡是東京,不是卡塞爾。在這裡,蛇岐八家就是規則。」
「是嗎?」蘇墨淡淡地反問。
他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任何挑釁的動作,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對所謂「規則」的漠然,卻比任何強硬的姿態都更具壓迫感。
源稚生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他意識到,用身份和規矩來壓制這個人,根本沒用。
他從矮几下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蘇墨面前。
那是一封複印過的邀請函,黑色的底,用血紅色的字跡寫著狂放的日文。
正是那封攪動了整個東京地下世界的、發給蘇墨的猛鬼眾邀請函。
源稚生的聲音,像淬了冰。
「蘇專員,這件事,你是否需要給日本分部一個解釋?」
他終於亮出了第一把刀。
這把刀,足以讓任何一個想在日本活動的卡塞爾專員,都陷入百口莫辯的境地。
蘇墨看了一眼那封邀請函,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張紙。
他看得非常仔細,甚至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紙張的邊緣。
源稚生在等他辯解。
夜叉在等他暴怒。
烏鴉在等他出醜。
但蘇墨只是把那張紙放回了桌上,然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這份邀請函,仿得很用心。」他開口了,語氣像是鑑定一件不怎麼樣的古董。
「紙是高級和紙,墨里也混了人血,模仿了瘋血成員慣用的書寫風格,連措辭都充滿了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癲狂。」
他每說一句,源稚生的眉頭就鎖緊一分。
「可惜,仿得太急了些。」蘇墨放下茶碗,指了指那張紙,「血腥味是新的,墨跡里的化學成分還沒完全揮發,紙張的摺痕也太過刻意。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看向源稚生。
「它太急著把我,和猛鬼眾綁在一起了。」
「一個真正的邀請,不會做得這麼像一個陷阱。」
源稚生沉默了。
他沒想到,自己準備用來質問對方的利刃,被對方輕描淡寫地拆解成了一堆粗糙的零件。
蘇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
「源氏家主,如果這就是蛇岐八家所謂的待客之道,那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他轉身準備離開。
「我來東京,不是來喝茶的,也不是來向誰解釋我是誰的。」
他走到門口,腳步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是來帶走我該帶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