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重工的和式會客室里,茶已經涼了。
源稚生帶著他的人離開後,這間能俯瞰東京全景的房間就重新陷入了安靜。
蘇墨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桌子前,拿起了那台櫻留下的、已經為他開放了臨時權限的加密平板電腦。
屏幕亮起,顯示出源氏重工內部的資料庫界面,簡潔、高效,帶著日式企業特有的嚴謹。
蘇墨沒有去看那些血腥的事件報告,而是直接調出了源氏重工的建築結構圖。
一張張藍圖在屏幕上放大、旋轉,從地下停車場到頂層停機坪,每一層的承重牆、通風管道、消防路線、甚至是弱電井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一座完美的、如同精密儀器的鋼鐵堡壘。
蘇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將圖紙與他記憶中電梯的運行軌跡進行比對。
很快,他找到了那個讓他感到違和的地方。
在官方的建築結構圖上,43層之上,直接就是45層。
那個在電梯裡真實存在,並且讓破龍散封匣產生過微弱震動的樓層,在所有對外的、甚至是大部分對內的圖紙上,根本不存在。
它像一個被硬生生從現實中抹去的幽靈。
蘇墨的眼神平靜,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中。
他退出結構圖界面,嘗試輸入關鍵詞「上杉家主」進行搜索。
系統反饋很快,權限不足。
看來源稚生給他的這個臨時權限,更像一個精心修剪過的花園,能看的風景不少,但通往核心區域的路,都被堵死了。
蘇墨關掉平板,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線路。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帶著點宿醉後沙啞的聲音。
「餵?哪位啊?知不知道打擾別人補覺是會下地獄的?」
是芬格爾。
「是我。」蘇墨言簡意賅。
「哦……是你啊學弟。」芬格爾的聲音立刻精神了一點,背景里傳來薯片包裝袋被撕開的刺啦聲,「怎麼了?東京好玩嗎?有沒有去秋葉原幫我帶幾個限量版手辦?錢可以先欠著。」
「有活兒。」蘇墨直接打斷了他的廢話。
「我需要你進一個地方,源氏重工的內部伺服器。目標,所有和『上杉家主』相關的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連嚼薯片的聲音都停了。
「哥們兒,你在開玩笑嗎?」芬格爾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源氏重工?蛇岐八家的老巢?那地方的內網防火牆比校董會老頭子的臉皮還厚,號稱『穿和服的瑞士銀行保險柜』,外面看著禮貌客氣,裡面全是鎖。想從外面進去,跟徒手拆高達沒什麼區別。」
「給你三十分鐘。」蘇墨說。
「……二十分鐘就夠了。」芬格爾瞬間改口,「把你的臨時權限埠發給我,我從那裡搭個橋。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查那個上杉家主幹嘛?我聽說那是日本分部藏起來的秘密武器,跟核彈頭一個級別,誰碰誰死。」
蘇墨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把平板的埠信息發了過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房間裡只剩下芬格爾在那頭噼里啪啦敲擊鍵盤的聲音,以及他偶爾發出的幾句罵罵咧咧的抱怨。
「見鬼,三層加密……這幫日本人是把伺服器當神社供著嗎?」
「找到了,人事檔案……空的?連出生日期都沒有?」
「醫療記錄……等等,這他媽是被人用漂白水洗過了嗎?一個字節都沒剩下?」
蘇墨安靜地聽著,沒有催促。
他知道,越是找不到,就越說明問題。
大約十五分鐘後,芬格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那標誌性的輕浮腔調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
「學弟,情況不對。」
「所有關於『上杉家主』的直接檔案,都是空的。不是權限不夠看不到,是真的什麼都沒有。我用底層代碼恢復工具掃了一遍,發現這些檔案不是被簡單刪除的,而是被一種很專業的程序反覆覆蓋、擦寫了無數次,連數據殘影都沒留下。」
「這就像……有人拿著一塊橡皮,在一張紙上同一個地方用力擦了十年,紙都快擦破了。」
蘇墨的眼神沉了下去。
「查間接關聯。」他說,「別查人名,查過去五年,所有發往源氏重工醫療區的包裹,查所有指向那裡的異常通訊信號,查那個不存在的樓層的電力和維修記錄。」
他沒有提繪梨衣,沒有提小恐龍,也沒有提那些斷斷續續的聊天。
但在他說出「包裹」和「異常通訊」這兩個詞的時候,電話那頭的芬格爾,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遠超他的想像。
這已經不是在調查一個秘密武器了。
這是在……找一個被刻意從世界上抹去的人。
這一次,芬格爾沒有再貧嘴。
電話里只剩下急促的鍵盤敲擊聲。
又過了十分鐘,芬格爾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混雜著震驚和憤怒的顫音。
「學弟,我找不到。」
「所有你說的那些間接記錄,包裹的收件人信息被物理銷毀,通訊信號被一種軍用級別的鍊金矩陣實時干擾和屏蔽,連那個樓層的電費都是走的總帳,看不出任何獨立消耗。」
「這他M……這不是在保密,這是在製造一個信息黑洞。」
蘇墨握著手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龐大而冰冷的城市。
電話那頭,芬格爾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
「學弟,這不是沒資料,這是有人把資料擦得太乾淨了。」
「乾淨到……就像他們想證明,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