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退下去的時候,整個實驗廳已經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碎裂的金屬板散落一地,黑色腐蝕液沿著地面緩慢流動,接觸到鍊金迴路後不斷冒出白煙。幾座炮塔還在轉動,炮口深處重新亮起冷白色的光。
源稚生單膝跪在囚室前方。
他的左肩被彈片貫穿,腰側的作戰服已經燒爛,裸露的皮膚上全是腐蝕留下的焦黑傷口。蜘蛛切插在地面,勉強撐住了他的身體。
鮮血沿著刀柄往下流。
他還沒倒下。
櫻從煙塵里衝出來,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少主,跟我走。」
「別碰我。」
源稚生咳出一口血,抬眼看向玻璃囚室。
繪梨衣仍被固定在病床上,幾根輸液管因為剛才的震動不斷晃動,心率曲線已經亂成一片。高壓防護膜表面的電弧越來越密,隨時可能觸發下一輪保護程序。
櫻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手指微微收緊。
「你繼續留在這裡,會死。」
「我知道。」
源稚生撐著蜘蛛切,搖晃著站了起來。
穹頂上的機械聲再次響起。
剩餘炮塔同時完成裝填,幾道高頻聲波裝置也從牆體後方升起。紅色鎖定光在煙塵中交錯,先後落在源稚生、櫻和蘇墨身上。
赫爾佐格的投影仍站在高處。
「真令人感動。」
「可惜,皇血並不能讓你擁有第二條命。」
源稚生沒有看他。
他把蜘蛛切從地上拔出來,刀鋒拖過破損的鍊金迴路,帶起一串細碎火花。
「櫻,帶他們離開囚室正面。」
櫻沒有動。
源稚生側過臉,聲音沉了下去。
「這是命令。」
聞言,櫻咬緊嘴唇,最終還是帶著幾名受傷的心腹退向側面。她沒有走遠,只把還能行動的人拖進破損的設備後方,槍口始終對著那些炮塔。
下一輪攻擊開始充能。
源稚生抬起頭,黃金瞳里最後一點克制徹底消失。
他已經擋不住了,至少靠刀擋不住。
可他還有一種辦法。
源稚生深吸一口氣,帶著血的龍文從喉嚨深處緩緩響起。那聲音低沉而古老,每吐出一個音節,他腳下的地面便向下凹陷一分。
赫爾佐格的笑容停頓了一下。
「王權?」
龍文落下。
無形的領域轟然展開。
實驗廳內所有正在轉動的炮塔同時一沉,金屬支架發出不堪重負的扭曲聲。幾枚剛剛離開炮口的鍊金彈像被巨掌按住,彈道瞬間下墜,重重砸進地面。
轟鳴聲連成一片。
地板大面積開裂,散落的金屬碎片緊貼地面,連腐蝕液飛濺出的液滴都被強行壓了下去。
數十倍重力覆蓋了整片炮陣。
離領域最近的兩座炮塔率先變形,支撐軸被自身重量壓斷,粗大的炮管砸進底座。後方幾座高頻聲波裝置也無法維持角度,外殼接連崩開。
源稚生卻比它們更難受。
王權從來不是可以輕易使用的力量。
尤其是他已經重傷。
領域每維持一秒,都在抽走他所剩無幾的體力。皮膚下的血管開始破裂,鮮血從傷口裡加速滲出,膝蓋也被自身承受的重壓一點點壓彎。
他仍死死握著蜘蛛切。
赫爾佐格很快反應過來。
「調整支架承重,遠端炮組抬升。」
牆體深處傳來機械轟鳴,幾座沒有被王權完全覆蓋的炮塔開始轉向。它們放棄鎖定源稚生,所有炮口同時對準玻璃囚室。
源稚生看見那些紅光,臉色驟然一變。
他強行擴大領域。
「跪下。」
最後兩個龍文從他口中擠出。
重力再次暴漲。
遠端炮塔猛地向下一沉,承重支架當場折斷。已經完成充能的炮口撞上牆體,鍊金彈在內部炸開,白色牆面瞬間被火焰和碎片撕碎。
源稚生也在同一刻跪倒在地。
蜘蛛切插入地板,他雙手握住刀柄,才沒有徹底趴下。血從他的鼻腔和嘴角不斷流出,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櫻從掩體後探出身,臉色瞬間變了。
「少主,解除言靈。」
源稚生聽見了,卻沒有回應。
再撐一秒。
至少再撐一秒。
他過去守錯了太多東西,現在總得守對一次。
蘇墨從他身邊走過。
從第一輪炮火結束開始,蘇墨就沒有回頭。他沒有去看剩餘炮塔,也沒有理會高處的赫爾佐格,目光始終停在玻璃囚室內。
源稚生以王權壓住了炮陣。
這幾秒,已經夠了。
蘇墨體內的《先天無極功》全面運轉,沉在經脈深處的真氣隨之釋放。那股力量沒有向四周散開,而是沿著四肢百骸迅速鋪滿全身。
他的黃金瞳亮了起來。
言靈,不朽。
血統力量與先天真氣接觸的瞬間,蘇墨體表浮現出一層紫金色光芒。光芒沿著皮膚和骨骼迅速凝實,最後化作近乎實質的琉璃光甲。
不朽第二重,琉璃玉身。
赫爾佐格盯著監測數據,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沒有龍血失控?」
「這不可能。」
蘇墨沒有回答。
王權領域忽然散了。
源稚生身體一晃,徹底失去力氣。櫻及時衝出,和一名心腹架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向側面的金屬掩體。
失去重力壓制後,殘餘炮塔重新抬起。
一枚鍊金彈率先射出。
蘇墨沒有躲。
彈頭撞進他周身三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山壁。紫金罡氣輕輕一震,鍊金彈便偏離原有軌跡,砸進旁邊的牆體。
緊接著是腐蝕彈。
黑色液體在半空炸開,還沒接觸蘇墨的衣服,便被琉璃光甲外的真氣蒸乾,只留下一股刺鼻氣味。
高頻聲波隨之掃過。
蘇墨腳步沒有停頓。
他迎著炮火向前走,每一步落下,地面上的鍊金迴路都會裂開一段。爆炸和電光不斷落在他身側,卻無法讓他的身體晃動半分。
不動如山。
赫爾佐格不斷調整攻擊指令。
「左側炮組,鎖定囚室。」
「放棄攻擊入侵者,直接破壞容器維生系統。」
兩台炮塔立刻轉向。
炮口還沒完成鎖定,蘇墨的身影已經從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出現在第一台炮塔前,五指按住炮管,向下一壓。
粗大的鍊金炮管連同底座一起變形。
蘇墨抬掌拍下,暗勁透入內部。炮塔沒有向外爆炸,只在短暫震動後徹底熄滅,零件從外殼縫隙里散落出來。
第二台炮塔貼臉開火。
蘇墨側過身,炮彈擦著琉璃光甲飛過。他反手一拳砸進炮塔底座,罡氣沿著能源管線逆向灌入地下。
砰。
第一處能源節點炸裂。
緊接著是第二處,第三處。
囚室外圍的暗紅色鍊金紋路接連熄滅,幾塊監測屏幕變成雪花。實驗廳里的警報也亂了,原本統一的提示音混成一片。
赫爾佐格的投影閃爍了兩下。
「切斷外部能源。」
「啟動備用迴路。」
備用迴路剛剛亮起,蘇墨已經抬腳踩在節點上。
地面向下開裂。
紫金色罡氣順著裂縫沖入迴路,剛升起的高壓電流瞬間逆轉。牆體內接連傳出爆響,剩餘炮塔一台接一台停止運轉。
實驗廳終於安靜了些。
只剩下囚室外圍的防護膜,還在不斷跳動著刺眼電弧。
蘇墨走到玻璃前。
半米厚的特種玻璃隔開兩人,繪梨衣安靜地躺在裡面,臉色蒼白,長發散在病床上。那些束縛帶和管線仍扣在她身上,監測屏幕上的生命曲線微弱得隨時可能消失。
蘇墨抬起手,掌心抵住高壓防護膜。
電弧瞬間纏上他的手臂。
琉璃光甲泛起一層紫金光芒,任由電流不斷衝擊,手掌卻沒有後退半分。
真氣透過防護膜,貼著玻璃緩緩向內延伸。
他感知到了那道微弱的生命氣息。
還在。
蘇墨看著裡面沉睡的女孩,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玻璃。
「師父,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