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羅馬郊外。
連綿的雨水打在加圖索莊園的紅頂屋檐上,順著排水槽往下淌,在庭院的石磚上砸出一團團水花。
二樓起居室里,壁爐里的柴火燒得正旺。
愷撒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膝蓋上搭著一塊白絲綢手帕,手裡握著那柄名為狄克推多的獵刀。
刀身在火光下反著亮光。
他擦得很慢,從刀柄處的護手一直擦到微彎的刀尖,動作一絲不苟。這柄刀跟了他很多年,上面的每一道細微劃痕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幾天前,家族發來最高等級的加急密令,以「家族緊急議事」的名義,用私人專機把他強行接回了羅馬。
落地之後,一切就變了味。
沒有長老院的例行質詢,沒有父親龐貝那張掛著輕浮笑容的臉,甚至連叔叔弗羅斯特都沒露面。
他的私人手機、衛星通訊器、加密筆記本電腦,全都在踏進莊園大門的那一刻被收繳上去。理由冠冕堂皇:極北海域異動,家族進入最高級別信息管制,防止核心情報外泄。
接著,他就被留在了這間豪華得像宮殿一樣的套房裡。
門外有專人看守,一日三餐由管家親自送來,除了這個房間和外面的小陽台,他哪裡都去不了。
愷撒把手帕疊好,放在茶几上。
他太了解加圖索家族了。
這個盤踞在歐洲上千年的古老家族,就像一台精密運轉的巨大機器,每一個齒輪的轉動都有它的目的。
他們不會平白無故把未來的繼承人軟禁起來,除非他們正在做一件連繼承人都不能知道的髒事。
而且,這件髒事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收尾階段。
篤、篤。
厚重的實木房門被敲響了。
兩聲,間隔完全一致,這是老管家弗朗索瓦幾十年不變的規矩。
「進。」
房門向內推開,推著銀色餐車的老管家走了進來。
老人穿著筆挺的黑色燕尾服,銀白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連一點腳步聲都沒發出來。
餐車上擺著銀質餐盤,旁邊是一瓶剛剛開封的紅酒。
「少爺,晚餐準備好了。」
老管家躬了躬身,將餐盤端上茶几。
揭開銀色保溫蓋,裡面是一塊煎得正好的頂級牛排,旁邊點綴著迷迭香和烤番茄,濃郁的肉香在房間裡散開。
愷撒坐在沙發上沒動,眼睛看著管家倒酒。
深紅色的酒液落在水晶杯里,掛在杯壁上,散發出濃郁的漿果香味。
「弗朗索瓦。」
「少爺,我在。」
愷撒拿起桌上的銀叉,隨手切下一小塊牛肉,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學院那邊,諾諾有消息傳回來麼?」
老管家倒酒的手穩得很,連一滴酒都沒灑在外面。他把酒杯輕輕推到愷撒手邊,低著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天氣預報。
「回少爺,校董會剛剛接到通知,卡塞爾學院的主伺服器正在進行周期性線路檢修,外部民用通訊暫時切斷了。陳小姐目前安全,請您不用擔心。」
愷撒嚼肉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握著刀叉,低頭看著盤子裡的血絲,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卡塞爾學院的通訊主腦是諾瑪。
那是秘黨花費了數十年心血打造的超級超級計算機,擁有遍布全球的量子通訊中繼站和七套備用能源矩陣。哪怕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五角大樓被核彈抹平,諾瑪的信號也不會徹底斷掉。
「周期性線路檢修?」
愷撒抬起頭,眼神落在老管家臉上。
「諾瑪什麼時候需要停機檢修線路了?我怎麼不知道執行部有這條規矩。」
老管家垂著眼皮,臉上的皺紋沒有任何波動。
「這是校董會的臨時決定,具體的細節,老僕並不清楚。」
「我叔叔呢?」
「弗羅斯特先生正在處理家族核心產業的交接,暫時不在莊園。」
「那我父親呢?」
「家主大人的行程一向自由,家族裡沒人能掌握他的動向。」
兩問兩答,滴水不漏。
愷撒放下手裡的刀叉,餐刀撞在瓷盤邊緣,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端起紅酒杯,輕輕晃了晃,卻沒有喝。
「弗朗索瓦,你在加圖索家幹了四十多年了吧。」
「下個月就滿四十二年了,少爺。」
「四十二年。」愷撒把酒杯放回桌面,「你看著我長大,應該知道我不喜歡別人把我當成傻子糊弄。」
老管家腰彎得更低了一些。
「少爺,加圖索家族的一切,未來都是您的。長老院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為了確保這份資產能完整交到您的手裡。」
「資產?」
愷撒笑了一聲,眼神里卻沒有半點笑意。
「把繼承人鎖在房間裡,斷掉外界所有的情報渠道,這也叫為了我好?」
老管家沒有再接話。
他默默地收拾好餐盤上的空蓋子,推著餐車退後兩步,朝愷撒深深鞠了一躬。
「少爺,今晚風雨很大,請您早點休息。沒有別的事情,老僕先退下了。」
房門再次關上。
門鎖落下的那一瞬間,門外傳來極細微的金屬機括合攏聲,那是雙重電子鎖扣死的聲音。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嗶剝聲。
愷撒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杯一口未動的紅酒。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學院那邊一定出了大事,不是普通的任務失手,也不是小規模的衝突,能讓加圖索家族直接切斷諾瑪的通訊,甚至不惜將他軟禁在羅馬,說明家族已經開始全面動手。
他們可能對學院發難了,甚至可能對昂熱動了手。
愷撒站起身,邁步走到寬大的落地窗前。
窗簾被他拉開了一條半指寬的縫隙。
外面夜色深沉,暴雨傾盆。
莊園內部的景觀燈全都關了,只有巡邏路線上的幾個固定探照燈在雨幕中緩緩移動。
愷撒眯起眼睛,視線穿過雨水,落在前庭的草坪和走廊上。
他的臉色變了。
平時負責莊園防衛的,是家族從小培養的義大利保鏢和混血種精銳,那些人雖然傲慢,但走路帶風,身上全是活人的煙火氣。
可現在站在暴雨里的,全都是生面孔。
七八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影分散在庭院的各個角落。
他們沒有打傘,也沒有穿雨衣,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雨地里。
雨水沖刷著他們的肩膀和面罩,那些人連晃都沒晃一下,姿勢僵硬得像是立在泥地里的石雕。
探照燈的光束掃過其中一人的臉。
面罩上方露出的皮膚白得發慘,血管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青色,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沒有焦點,沒有疲憊,也沒有任何屬於活人的情緒起伏。
死侍?
不,不是死侍。
死侍身上有狂暴的龍血腥味,暴戾得想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
而這些人身上只有沉寂,像是一群被抽空了靈魂、只剩下殺戮指令的金屬機器。
愷撒握緊了藏在袖子裡的手指,指節發白。
加圖索家族的地下,到底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怪物?
龐貝和弗羅斯特到底背著所有人,在這個古老的莊園底下搞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鬆開窗簾,布料落回原位,遮住了外面的雨夜。
愷撒轉身走回沙發旁,拿起那柄擦拭乾淨的狄克推多。
咔噠一聲。
獵刀推入牛皮刀鞘,穩穩扣在腰間。
他彎下腰,從靴子裡拔出一柄短刃,又從抽屜夾層里摸出兩根極細的高強度合金開鎖絲。
不管家族在謀劃什麼,他都不打算繼續當這個坐在金絲籠里的所謂貴公子。
他是愷撒·加圖索。
他手裡的刀,從來不由別人決定砍向哪裡。
牆上的復古掛鍾一秒一秒地走著。
當銅鑄的指針重合在午夜兩點整的那一刻,房間裡的壁爐徹底熄滅了最後一絲火星。
黑暗中,愷撒走到門後。
他握住冰冷的黃銅把手,合金絲順著鎖孔無聲地探了進去。
兩秒後,門鎖內部傳來一聲輕響。
愷撒推開房門,身形一晃,邁步走進了漆黑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