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亮著燈,空氣清新乾燥,沒有那種潮濕的霉味,也聞不到任何灰塵混著汗水的酸氣。
地板上乾乾淨淨的,茶几上放著剛喝完的水杯,杯子旁邊還擱著一盤沒吃完的堅果。
牆角那台機器安靜地運轉著,側面液晶面板上的數字穩定地跳動。
她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之前聽張冰說的時候,她其實暗暗覺得張冰有誇大的成分。
201快變成難民營了,陸遠的公寓能強到哪去?
估計就是在原有基礎上多了一點物資而已。
但現在親眼看到——跟201那個灰撲撲、暗沉沉、瀰漫著汗味和絕望的環境相比,這裡乾淨亮堂得像另一個世界。
如果201是難民營,這裡就是天堂。
秋媛把弓放下來,抱著手臂,語氣不算友好:
「你來做什麼?」
秦依被這一問才回過神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份震撼壓下去,然後揚起下巴,重新端出了那副高傲的姿態。
她沒有理會秋媛,甚至沒有看秋媛一眼,看向了陸遠。
「陸遠,」
「我們談談?」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平的從容,
陸遠看著她那副端著架子、好像是她施捨給陸遠一個「談話機會」的姿態,心中卻是冷笑一聲。
這種女人,到了今天,還是認不清自己的地方。
行。
他倒想看看,這個女人能搞出什麼花樣來。
「行。」陸遠點頭,「進來談。」
他轉身朝主臥走去,推開門側身讓開門口。
秦依看了一眼秋媛和蘇沐沐,抬著下巴跟了進去。
主臥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
蘇沐沐和秋媛站在客廳里,交換了一個眼神,誰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又端起了那兩柄複合弓,無聲地繼續瞄著牆上的靶心。
陸遠的事情,她們不會過問太多,她們只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
主臥內。
陸遠靠在床頭櫃邊,抱著胳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帶著一絲似有似無的弧度。
他看著面前這個站在臥室中央、端著架子的富家千金,問得直截了當:
「有什麼事?」
秦依站在主臥里,目光忍不住又掃了一圈周圍。
那張鋪著乾淨床單的大床,床頭的檯燈亮著暖黃的光,空調面板上的數字顯示著22度,窗台上放著兩個沒拆封的零食袋。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末世前她每天住在這樣的環境裡毫不稀奇,但現在經歷了這幾天的折磨之後,再看到這樣的場景,她忽然有一種恍惚感——她已經快忘了睡在乾淨床上是什麼感覺了。
秦依回過神來,努力把目光從那張舒服的床上收回來,清了清嗓子,端出那副小公主的姿態,看著陸遠:
「陸遠,我記得我們之前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是麼?」
她的語氣像是在審問一個下屬。
陸遠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淡淡地「嗯」了一聲:
「確實有矛盾。」
他在心裡把秦依這個人過了一遍。
末世降臨之前,秦依是個妥妥的嬌蠻小公主,每天開著跑車在小區里進進出出,下巴抬得比天高,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走路都帶著「你們不配」的氣場。
有一回她開車進小區速度太快,差點蹭到路邊的行人,陸遠提醒她在小區內減速慢行,小心一些——這女人當場就炸了,打開車窗衝著他罵:
「要你這個臭保安管?你有什麼資格管我?開你的門去!」
陸遠那會兒沒跟她吵,直接給她放行了,他深知自己沒權沒勢,跟這種富二代吵沒有意義,最後倒霉的只會是自己。
但即便如此,第二天他還是收到了公司的處分通知。
罰了款,扣了績效,一共虧了幾百塊錢。
這件事不大不小,但對於當時工資不高的他來說,確實讓人記得很久。
現在秦依站在臥室,用這麼一種態度說話,還提起這件事。
陸遠心中的冷笑更濃,語氣帶著幾分譏諷:「所以你是來給我賠禮道歉的?」
他本以為以秦依的性子,聽到這句話肯定要炸毛,翻個白眼再懟回來兩句,然後擺出一副「我來找你已經是給你面子了」的姿態。
但他沒想到的是,秦依竟然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我是來賠禮道歉的。」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當初那件事……確實是我做的不對。」
「還有之前逼你離開的事情,」
秦依繼續說,「我們做的也不對,我也可以向你道歉。」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下巴還是抬著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認為的「誠懇」,但那副小公主的架子沒減半分。
仿佛她說出這些字已經是天大的恩賜,陸遠就應該感激涕零地接住。
陸遠看著她,笑意又濃了幾分。
他已經大致猜出這女人來找他是為了什麼目地了。
這麼費勁地放下身段說了幾句軟話,總不能是專門跑來敘舊的。
「然後呢?」
陸遠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一件毫不相關的事。
秦依被他這麼一問,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她以為陸遠聽了道歉之後至少會露出一些鬆動或者高興的神情,畢竟能得到她的道歉,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事。
但陸遠臉上什麼波動都沒有,平靜得像是在聽她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按捺住心裡那點不自在,端著她那小公主的姿態,繼續往下說:
「所以,現在我們邀請你返回201,幫助我們打造避難所。」
她說得儘可能「平等」——在她的認知里,用邀請這個詞而不是命令,已經是她所能釋放出的最大善意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極致,彎腰了,道歉了,還把他當成合作對象,這份誠意應該是個人都會動容。
陸遠聽到這句話,忽然愣了一拍。
然後他笑了。
最開始是嘴角彎了一下,接著是喉嚨里溢出一聲輕笑,然後笑聲越來越大。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最荒誕的笑話,整個人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