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側耳聽著那腳步聲的距離和頻率,在心裡默默計算著——它正在挨家挨戶地敲門,按照那個速度,距離他們這裡還有三家、兩家、一家。
腳步聲在他們避難所門口停下了。
陸遠向蘇沐沐和秋媛投去了一個眼神。
兩人秒懂他的意思,不要出聲,不要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要壓到最低。
三人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樣,連眼皮都沒眨。
那傢伙果然還是和之前一樣,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三聲,節奏和敲其他門的時候完全一致,不急不慢,像是機器在執行固定的程序。
陸遠握著戰刀的手緊了緊,但依然沒有動。
蘇沐沐的弓已經微微抬起了一個角度,箭頭對準了門板。
他本以為敲門過後,它就會像前面那些門一樣,等不到回應就轉身離開。
但這一次沒有。腳步聲沒有繼續往前邁出。
它停在了門口,就停在門外,不動了。
陸遠心中那股不妙的預感像冰水一樣湧上來。
他握著戰刀的手又緊了幾分,目光死死鎖在那扇門板上,已經做好了隨時出刀的準備。
然後,門外那個黑影開口了。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氣息,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黏膩的質感:
「你們……不要再躲了。」
頓了一下。
「我看到你們了。」
那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門板,落進客廳的空氣中。
三人的後背同時竄過一陣涼意。
陸遠的瞳孔微微收縮,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看到了?
怎麼看到的?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到了門口那扇貓眼上——那個小小的圓形孔洞,從裡面看出去能看到走廊,但從外面看進來,同樣能看到裡面的微光和人的輪廓。
如果那東西真的有眼睛,如果那東西正站在門外透過那個貓眼往裡面看——
漆黑恐怖的世界裡。
一隻不知道什麼的東西,正站在門前,透過貓眼盯著你。
這絕對是非常讓人心中發毛的事情。
蘇沐沐和秋媛聽到這怪物的話,也嚇得臉色發白,雙雙看向陸遠。
陸遠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壓了壓手,示意她們別怕,繼續保持安靜。
兩女看到他的手勢,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重新穩定住弓弦,把呼吸壓到最低。
門外那個黑影沒有走。
它依然站在那裡,隔著門板,隔著那層鋼條和防爆鎖芯,安靜得像一尊立在走廊里的雕塑。
僵持了大概兩分鐘。
門外的黑影忽然再次開口了,聲音依然是那種沙啞低沉的調子,但語氣里多了一些無奈和懇求的意味:
「我知道……你們對我很恐懼。」
「其實……我對我自己現在的樣子,也非常的害怕。」
它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積攢繼續說下去的力氣:
「但請你們放心,我不是什麼惡人……真的。」
「我來自極光教會,信奉的是北地極光,是負責處理這一次異變危機的教士。」
「我們奉大主教的命令,清理此處地區一切的異變怪物。」
「但當我們來到此處的時候,發現這場異變的規模已經遠超我們的想像。」
「我們遭遇到了各種異變怪物的襲擊,死傷慘重。」
「我與其餘幾名教士分散,大主教也不知所蹤,迷失在了這裡。」
它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帶著一種明顯被耗盡的虛弱感:
「我被異變侵染,已經筋疲力盡了。」
「若是再無法得到休養,我很難活下去。」
「死亡並不可怕,但可怕的是,異變還在不斷侵蝕這個世界。」
「若是不能清除的話,對於整個區域的所有民眾而言,都是無比災難的。」
它停了一下,聲音重新變得鄭重:
「所以……希望你們能救我。」
「救我一命,我向極光發誓,我會永遠感激你們。」
陸遠透過貓眼盯著那團模糊的黑影,眉頭緊鎖著。
那番話說得太完整了——極光教會、異變危機、清理地區、大主教、教士失散……
這和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敲門聲」都不一樣。
那些黑影說的都是「我是樓下的住戶」「給點吃的就行」之類的套話,聽起來就像是想騙開門的藉口。
但這一次,門外這東西說的是一整套他從未聽過的故事,裡面有組織、有任務、有背景、有目標,而且跟他在十六層看到的那棵血肉之樹、跟那些正在融合的怪物、跟秦依父母提到的「魔藥」,隱隱約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但問題是,在末世里,一個怪物嘴裡說出來的話,能信幾分?
沉寂了一會兒,陸遠選擇了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隔著門板傳出去,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平穩:
「為什麼你會選擇來到我們這裡?」
「這大樓之內應該有很多房間,你隨便找一個進去躺著,和我們這裡也沒什麼區別。」
他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確實。
這棟樓空著的房間多的是,為什麼偏要挑他住的地方來敲門?
門外的黑影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然後它開口了,聲音依舊沙啞低沉,但語氣比之前平穩了一些:
「這棟大樓的房間確實不少。」
「但有人存活的地方,卻是少之又少。」
「只有有人存活的地方,才能真正的獲得庇佑。」
陸遠眉頭微皺:「為什麼?」
「因為……」
黑影頓了一下,像是在積攢力氣繼續說下去,
「我們來到此處之前,紅衣大主教已經利用咒印,庇佑了有人所存活的房間。」
「只要你們待在屋內,並且不輕易開門,就不會受到太大的危險。」
它的聲音帶著一種虛弱的篤定,
「這也是我們最後的退路。」
「這上面幾層,也只有你們這邊還存在著庇佑——所以你們也是我最後的希望。」
陸遠沉默了。
這番話如果屬實,倒是能解釋不少之前讓他困惑的事情——為什麼躲在房間裡就不會被黑霧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