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高大的黑影動了。
他邁步跨過門檻，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當他完全走進201站定時，那種壓迫感像是他帶進來的一團實物一樣壓在了所有人的肩膀上。
顧嵐在他身後迅速關上了門，把鋼條重新卡回槽里，鎖芯擰死。
門關上之後，沒有了走廊里那種朦朧的霧氣作為掩護，那道人影的輪廓變得清晰了一些。
但兜帽依然壓得很低，遮擋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冷硬的下頜線條和一小片蒼白的皮膚。
201內的所有人都直直地看著站在客廳中央的那道高大身影。那些視線里有恐懼、有好奇、有戒備，但沒有一個人出聲。
高大的黑影微微側頭，像是在感受這滿屋子人的注視，然後他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向了徐婉身上。
他的視線是無聲的，但那種存在感讓徐婉後背的衣服一下子就被冷汗浸透了。
「剛才是你在和我對話？」黑影問。
徐婉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唇哆嗦著，但她還是咬著牙揚起下巴：
「……是又怎麼樣？」
黑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抬起了那隻藏在寬大袖袍里的手。
那隻手枯瘦蒼白，指節修長，像是很久沒有見過光一樣。
他的嘴唇動了動，一種古老而晦澀的音節從他口中流淌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真實的重量。
徐婉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巨力從背後猛然壓下，她的膝蓋重重砸在地板上，整個人被那股力量壓著跪在了地上，姿勢蜷縮到極點，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骨。
她撐著地板想要站起來，但那力道大得不可思議，她就像被一整座山壓住了背脊一樣，絲毫動彈不得。
「你——」
徐婉杏眼圓睜，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但也只能擠得出那一個字。
黑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跪著吧。」
他說完，沒有再理會徐婉，轉身走向一處無人的角落。
那件寬大的黑袍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擺動，他走到角落裡，沉默地坐了下來，像一尊被搬進屋子裡的雕塑，再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徐婉還跪在客廳中央，咬著牙，臉漲得通紅，但怎麼也站不起來。
顧嵐和張冰隔著一段距離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底那一點點鬆動下來的光——只要他不動手，只要不攻擊她們，那就暫時可以接受。
至於接下來如何相處、如何應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但這種安靜跟之前那種感覺完全不同。
空氣中像是多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每個人都屏著呼吸，偷偷往那個方向瞥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
沒有人再敢說話。
至於徐婉……
她還跪在地板上，誰也沒有上前去扶她。
201再次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
突然。
咚！
咚！
咚！
一陣巨大的腳步聲從樓道盡頭響起，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它的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帶著一種悶重的迴響，通過地板和牆壁傳遞進201的空氣里。
像是一頭巨大的野獸正一步一步穿過濃霧，朝這個方向靠近。
201的眾女都抬起了頭，臉色瞬間發白。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著、
角落裡的兜帽黑影微微抬起了頭，兜帽邊緣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他正在側耳傾聽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沉啞得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
「它們……」
「來了。」
..........
而陸遠這邊。
那巨大的動靜從樓道盡頭響起來的時候，陸遠正在擦拭著手中的機械戰刀。
他的手指頓住了，刀身上的冷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秋媛和蘇沐沐同時抬起頭，兩人的表情在一瞬間從鬆弛變為了緊繃。
那腳步聲太重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重力，像是一頭巨大的生物正在從樓下攀爬上來，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逼近。
「來了。」
陸遠低聲說了一句，把戰刀握進掌心，刀鋒朝前。
秋媛和蘇沐沐不需要他再多說什麼，兩柄複合弓同時端平，暗紅色和銀白色的弓臂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箭尖對準了那扇被加固過的門板。
咚咚咚——
腳步聲穿過一個又一個房間。
和之前那教士黑影挨家挨戶敲門不一樣的是，這次的聲音是破壞性的——有撞擊聲、碎裂聲、門板被強行撕裂開的聲音。
它每經過一個房間就停下來，像是在確認裡面有沒有藏著什麼東西，然後要麼一腳踹開，要麼直接用身體撞開，以極暴力的方式闖進去搜查一番。
整個樓道都被那種沉悶的撞擊聲填滿了，透過牆壁和地板的傳導，連房間內的地板都跟著微微震顫。
它似乎在找什麼東西，或者說在找某個人。
陸遠和秋媛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里都帶著同一個判斷——如果那教士說的是真的，那後來的這東西，應該就是衝著他來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它撞開一扇又一扇門，每一下撞擊都帶著一種蠻橫的破壞力，逼得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後在某一刻，腳步聲在他們避難所門口停住了。
沒有撞擊聲。
沒有門板碎裂的聲音。
它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門外，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那個目標，停在了離目標最近的地方。
陸遠三人都已經能聽到門口那巨大而粗重的呼吸聲了。
那呼吸聲又沉又重，像是一台老舊的風箱被什麼人強行拉動，帶著一種濕漉漉的、黏稠的噪音，和人類呼吸的節奏完全不同。
他們誰都沒有動，也誰都沒有出聲。
整個避難所安靜得只剩下那粗重的呼吸聲。
這呼吸聲就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正在俯下身，把鼻尖抵在門縫上，仔細嗅著裡面有沒有活人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