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程放說的正式訓練準時來了。
負七模擬區的主燈全部熄滅，只剩地面幾盞暗紅色安全燈。
光線勉強能讓人看清身邊的輪廓，卻看不清十米外有什麼。
緊接著，高頻白噪從四面八方響起。
尖細的嗡鳴鑽進耳朵，像有人拿著電鑽在林野腦子裡裝修。
原本藏在黑暗裡的聲音全被壓了下去。
腳步、呼吸、機械轉動聲，攪成一團。
耳機里傳來程放的聲音。
「二組，開始。」
下一秒，通訊中斷。
林野：「……」
訓練條件寫得很清楚。
全區域低照。
高頻白噪干擾。
通訊間歇中斷。
敵對能力者兩名。
任務時間八分鐘。
可寫在屏幕上是一回事，真進來又是另一回事。
林野伸手摸向左邊，沒碰到人。
剛往前邁了半步，一根細線突然纏上他的手腕，用力往後一扯。
他本能地停住。
一道壓縮氣流擦過他臉側，撞在身後的牆上。
紅色感應光瞬間亮起。
再往前一步，被打中的就是他。
唐梔的牽絲在他手腕上抖了兩下。
林野沒看懂她是什麼意思。
是讓他停，還是讓他後退？
黑暗中，秦照的燼火亮了一瞬。
暗紅色火光照出前方的人影。
一名穿藍色訓練背心的教官藏在貨架後，手臂正對著他們。
程放從側面衝出，肩膀直接撞開貨架。
哐的一聲。
教官被逼退。
秦照隨即收起燼火。
黑暗重新壓下來。
林野努力分辨白噪下的聲音。
左前方有腳步。
右邊還有一道呼吸。
不對。
右邊那道呼吸每次停頓的時間都一樣，像提前錄好的。
林野剛要報點，才想起通訊已經斷了。
他只能伸手抓住唐梔的牽絲，試著往左拉了一下。
唐梔明顯沒明白。
牽絲也回拉了一下，像是在問他想幹什麼。
這幾秒的猶豫，右側驟然亮起藍光。
第二名教官從拐角衝出來，手裡的訓練槍連續點射。
砰！砰！
許眠和秦照的訓練背心同時亮起黃燈。
「成員許眠，輕傷。」
「成員秦照，輕傷。」
程放沉聲道：「撤。」
五個人迅速退進旁邊通道。
通訊剛好恢復。
林野立刻開口：
「右側那個是真的，左前方的呼吸聲是錄音。」
「距離？」
「右前十五米左右。」
許眠腳下的影子貼著暗紅色地燈滑出去。
低照環境讓影子的邊緣有些模糊，但還能維持。
幾秒後，她小聲道：「確認，右前一人。左側沒有活目標。」
「唐梔封路，秦照處理右側。」
「許眠找出口，林野跟緊。」
幾個人同時行動。
比第一次團隊訓練順了不少。
可八分鐘結束時，他們剛找到模擬封存箱，傷員還在另一層。
系統宣布：
「任務失敗。」
主燈亮起，白噪戛然而止。
世界突然安靜，林野耳朵里卻還殘留著嗡鳴。
唐梔收回牽絲，長長吐了口氣。
「這白噪是真缺德。」
秦照低頭看了眼肩上的黃色感應燈。
「你拉得太慢。」
唐梔看他。
「我一根線牽四個人，你當我遛狗呢？」
秦照淡淡道：「狗一般不會往四個方向跑。」
林野站在旁邊。
「感覺被內涵了。」
「不是感覺。」
復盤室里，程放把訓練錄像投到屏幕上。
「這一輪的問題不在能力。」
他暫停畫面。
屏幕里的五個人站得不算遠，通訊一斷，動作卻立刻亂了。
「你們只會靠通訊器合作。」
「頻道一斷，就不知道隊友想幹什麼。」
唐梔問：「以後不用通訊？」
「用。」
程放說：「但不能只會用它。」
他在屏幕上列出一套靜默信號。
牽絲拉一下，停止。
兩下，後撤。
三下，前進。
許眠的影子敲擊一次，前方安全。
兩次，發現目標。
連續敲擊，危險正在靠近。
林野負責用手勢補充方位和數量。
程放負責判斷進退。
「所有人記住自己的位置。」
「出事的時候不用找人，伸手就該知道身邊是誰。」
唐梔看了林野一眼。
「那他最好別再走丟。」
林野說：「上次是燈太黑。」
秦照道：「黑燈不黑，難道叫白燈？」
林野決定省點力氣。
接下來的幾天，二組幾乎都泡在負七模擬區。
白噪、低照、通訊中斷、路線隨機變化。
訓練條件一天比一天不講道理。
第一天，他們超時四分鐘。
第二天，傷員救出來了，封存箱留在二層。
個人訓練也沒有停。
林野上午照舊負重、練槍，固定靶命中率慢慢穩定在七成左右。
移動靶依舊不算好看，但至少不會再一梭子全打空氣。
下午進模擬區，晚上復盤。
回到宿舍時，他通常連說話都嫌累。
陸知夏偶爾給他發消息。
「吃飯了嗎？」
林野躺在床上回覆：
「吃了，今天差點把模擬商場的牆也吃了。」
陸知夏很快回了一句：
「訓練又沒過？」
林野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你怎麼知道？」
「過了你不會這麼說。」
林野覺得她對自己越來越了解了。
這事暫時不知道該算好消息，還是危險預警。
第四天，程放安排了全程靜默訓練。
這次的場景是一座廢棄醫院。
任務是找到三名傷員，確認其中一人是否被異常影響，再帶著安全目標撤離。
開場不到一分鐘，林野就在拐角聽見了腳步。
兩個人。
一快一慢。
他抬起兩根手指，又指向兩點鐘方向。
秦照立刻轉動槍口。
許眠的影子沿牆滑過去，在地面輕輕敲了兩下。
有目標。
程放抬手握拳。
全隊停下。
下一秒，兩隻移動靶從病房裡沖了出來。
秦照連開兩槍。
感應區同時亮起綠燈。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林野恨不得把自己聽到的每個細節全說出來。
現在他只給方向和數量。
許眠確認。
秦照處理。
程放決定。
沒人需要他一個人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走到二樓時，頭頂突然傳來斷裂聲。
林野剛抬頭，腰間已經一緊。
唐梔的牽絲纏住他，把他往後拽了一米。
訓練板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
林野踉蹌兩步，撞到唐梔肩上。
他張嘴想說話。
唐梔一把捂住他的嘴，又指了指牆上的靜默標識。
林野點頭，抬手比了個謝謝。
唐梔鬆開他，在他肩上拍了兩下。
這次訓練，他們用時九分零八秒。
三名傷員全部找到。
異常目標成功分離。
全員撤出。
系統評價：
良好。
燈光亮起後，唐梔一邊收牽絲，一邊感慨：
「我算看明白了。」
林野問：「什麼？」
「有些人就得拴著。」
秦照把訓練槍插回槍套。
「同意。」
許眠低頭記數據，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林野看著她。
「你剛才笑了吧？」
許眠立刻搖頭。
「沒有。」
「你最近學壞了。」
許眠認真想了想。
「可能是團隊協作。」
到了第七天，他們已經能在通訊間歇中斷時保持完整隊形。
林野報點越來越短。
「左前，二十米，兩人。」
「二樓機械目標，暫時不動。」
「三號通道沒有風，疑似死路。」
有時候他剛報完方向，秦照的槍口已經轉了過去。
有時候許眠的影子只敲兩下，他就知道門後有目標。
唐梔不用回頭，也能把牽絲準確甩到每個人身上。
程放的命令也越來越短。
「進。」
或者：
「撤。」
剩下四個人已經知道該站在哪裡。
第九天，模擬區的場景變成地下停車場。
任務進行到一半，系統突然響起：
「隊長失去行動能力。」
程放胸前的訓練背心自動亮起紅燈。
他在原地坐下。
四個人同時停住。
唐梔下意識看向他。
秦照問：「還能指揮嗎？」
程放道：「我已經出局。」
「別等我下命令。」
遠處傳來機械轉動聲。
兩側通道都有腳步。
倒計時只剩四分鐘。
林野迅速閉上眼。
左邊兩個移動目標。
右邊一架無人機，正在靠近出口。
傷員在左側。
封存箱在右側更深的位置。
他睜開眼。
「左側兩個目標，十八米。」
「右側無人機正在堵出口。」
「傷員在左，箱子在右。」
秦照問：「方案？」
林野停了半秒。
「我建議先救人。」
「你和許眠處理無人機，順路拿箱子。」
「唐梔跟我救傷員，最後一起帶程隊撤。」
唐梔看著他。
「有把握？」
「七成。」
秦照已經轉身。
「夠了。」
林野和唐梔衝進左側通道。
兩個移動靶剛露頭，林野抬槍。
第一槍打在靶子邊緣。
第二槍才點亮感應區。
另一個移動靶被唐梔的牽絲纏住手臂，猛地拽向牆面。
林野補了一槍。
綠燈亮起。
兩人找到傷員後，唐梔用牽絲分擔重量，林野扛起假人的上半身。
回到原地時，秦照和許眠已經帶著封存箱趕回來。
秦照肩上亮著黃燈。
許眠卻沒受傷。
林野喘著氣問：「無人機呢？」
「處理了。」
許眠小聲補充：「他替我擋了一槍。」
秦照掃了她一眼。
「先撤。」
唐梔的牽絲纏上程放的訓練背心。
「今天拖隊長。」
程放沒說話，臉色比平時更冷了一點。
最後二十秒，出口捲簾門開始下落。
秦照抬槍擊中門軸感應點。
許眠的影子同時從門縫鑽進去，觸發緊急開關。
捲簾門短暫停了兩秒。
足夠了。
五個人一起衝出通道。
倒計時歸零前，程放也被拖過終點。
「任務完成。」
「模擬封存箱回收成功。」
「傷員撤離成功。」
「失去行動能力成員成功帶回。」
「綜合評價：合格。」
唐梔累得坐在地上。
「怎麼才合格？」
秦照靠著牆喘氣。
「隊長沒了。」
唐梔看向被她一路拖出來的程放。
「程隊，你平時是不是藏體重了？」
程放解開身上的牽絲，站起來。
「拖拽路線不穩，我後腦撞了三次。」
唐梔立刻坐直。
「下次改。」
程放轉向秦照。
「擅自替偵查位承傷，扣兩分。」
「如果那一槍判定致命，隊伍會同時失去輸出位。」
秦照道：「她離箱子更近。」
「那就提前清理威脅。」
「明白。」
「許眠，影探距離超過安全範圍。」
「是。」
最後，他看向林野。
「方案說得太長。」
林野點頭。
「明白。」
程放停頓片刻。
「但判斷沒錯。」
林野抬起頭。
程放問：「為什麼先救人？」
林野想了想。
「箱子不會自己死。」
訓練區安靜了一下。
程放點頭。
「記住這個判斷。」
「異常物重要，但人的優先級更高。」
「除非它會立刻造成更大傷亡。」
接下來的幾天，二組的成績開始穩定。
從合格，到良好。
偶爾也能拿到一次優秀。
失敗仍然會有。
林野在白噪下聽錯過方向。
唐梔的牽絲被模擬火焰燒斷過。
秦照為了搶時間輸出過量，手指燙出水泡。
程放也會判斷失誤，帶著全隊繞進死路。
但他們已經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失誤徹底亂掉。
有人出錯，其他人就補。
有人受傷，位置立刻調整。
訓練表上的五個名字，慢慢不再只是並排寫在一起。
而是真的開始像一支隊伍。
第十二天下午，他們結束了一次模擬倉庫任務。
成績是優秀。
唐梔癱在長椅上，拿著水瓶感慨：
「二組終於有點人樣了。」
林野坐在旁邊。
「以前不像？」
秦照擦著訓練槍。
「以前像臨時拼的。」
許眠抱著記錄板，小聲提醒：「林野現在還是臨時成員。」
林野轉頭看她。
「你最近補刀越來越熟練了。」
許眠認真道：「和你們學的。」
唐梔沒忍住，笑得差點把水灑出來。
訓練區的門就在這時打開。
程放走了進來。
他沒有拿日常訓練平板。
手裡提著五隻黑色外勤包，還有一隻巴掌大的透明隔離盒。
笑聲慢慢停下。
程放把外勤包放到桌上。
「明天個人訓練暫停。」
唐梔眼睛一亮。
「放假？」
「低危現場實戰考核。」
唐梔的笑瞬間收了回去。
程放把資料發到他們的加密手機。
「地點，帝都西郊民俗展館。」
「停業三年，最近半個月，周邊居民多次在夜間聽見戲曲聲。」
「兩個巡查人員進入後，在一樓展廳繞了四個小時，最後從原本進入的門出來。」
「暫時沒有人員死亡。」
「異常等級初定丙級。」
林野點開資料。
照片裡的展館不大。
灰白色外牆，紅漆大門，門上貼著褪色的停業通知。
程放繼續道：
「任務目標，確認異常來源，尋找疑似靈器，完成臨時封存。」
「外圍有正式外勤組監控。」
「風險升級、隊伍失聯或體徵達到干預閾值，他們會立刻接管現場。」
秦照問：「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下午四點。」
程放指了指桌上的隔離盒。
裡面放著一張褪色的紅色戲票。
「這是從其中一名巡查員外套內側發現的。」
「他確認自己進場前沒有攜帶。」
「封存區暫時沒有檢測到主動污染，只確認上面殘留異常波動。」
林野靠近桌邊。
沒有伸手。
隔著透明盒子，那張戲票安靜地躺在裡面。
票面已經發黃，印著半張模糊的戲台。
他盯了幾秒。
耳邊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鑼。
當。
緊接著，一道細細的唱腔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聽不清前面唱了什麼。
只有最後三個字，貼著他的耳邊落下。
「客來了。」
林野手指慢慢收緊。
程放看見他的反應。
「聽見什麼？」
林野盯著隔離盒裡的戲票。
「程隊。」
「這個地方，真的只有丙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