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腔落下,台下那些沒有五官的觀眾同時抬起頭。
戲台中央亮起一束慘白的光。
光下擺著一張木椅。
椅背上同樣寫著林野的名字。
穿紅色戲服的人抬著手,漆黑的眼睛一動不動。
「請。」
林野站在原地,沒有回答。
不知道規則的時候,不回應,不接觸,也不按對方的意思行動。
這是程放教他的第一課。
程放向前半步,擋在他身前。
「都別開口。」
紅衣戲子微微歪頭。
下一秒,銅鑼在後台自行響起。
當!
台下的無臉觀眾整齊鼓掌。
啪。
啪。
啪。
掌聲越來越快。
數根暗紅色細線從木板縫裡鑽出,貼著地面爬向林野。
唐梔抬手。
透明牽絲瞬間落下,將那些紅線攔在半空。
兩種細線繃緊,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力氣不小。」
秦照指尖燃起燼火。
火光貼著地面掠過,燒斷最前面的幾根紅線。
斷線落地,沒有化成灰,而是扭動著縮回幕布後方。
紅衣戲子臉上的油彩慢慢裂開。
「客不上台。」
「戲怎麼唱?」
兩側的紙人一隻只轉過身,拖著戲服走上舞台。
程放迅速下令:
「秦照處理紙人。」
「許眠找異常源。」
「唐梔護住林野。」
「林野,只聽規則。」
秦照控制著燼火,只燒操縱紙人的紅線,不讓火碰到木質戲台。
紅線接連斷開,紙人失去支撐,歪倒在地。
許眠的影子沿著舞台邊緣進入後台。
剛探進去,她身體便晃了一下。
唐梔扶住她。
「看見什麼了?」
「後台左側有一面銅鑼。」
許眠閉著眼,呼吸有些亂。
「旁邊有鑼槌,鑼後還有一道門。」
「影子進不去。」
鑼鼓聲突然加快。
紅衣戲子邁出一步。
台下那些無臉觀眾也齊齊前傾,像在等他開口。
林野閉上眼。
耳邊全是唱腔、喝彩和哭聲。
他沒有追著眼前的戲詞聽,而是往更舊的聲音里沉。
後台曾有人急聲提醒:
「開場鑼已經響了,等角兒唱完,幕落以後,還得敲送客鑼!」
另一個人罵道:
「人都跑光了,還送什麼客?」
「送客鑼要響三聲!」
「鑼不響,戲就不算散!」
緊接著便是一陣混亂。
有人咳嗽。
有人喊走水了。
腳步聲爭先恐後地往外逃。
唯獨最後三聲鑼,沒有響起。
林野猛地睜眼。
「這場戲沒散。」
程放一拳砸開撲來的紙人。
「說清楚。」
「當年戲唱到一半出了火災。」
林野快速說道:「開場鑼響過,但沒落幕,也沒敲送客鑼。」
「這裡一直在等那場戲結束。」
紅衣戲子水袖一甩。
長袖直奔林野而來。
程放伸手抓住,腳下被拖得滑出半米。
水袖猛地纏住他的手臂。
舞台上方隨即落下一塊暗紅色幕布,將程放隔在另一側。
「程隊!」
唐梔甩出牽絲。
細線穿過幕布,卻從原處繞了回來。
像這塊布根本沒有另一面。
通訊器里只剩雜音。
但幕布後很快傳來重物撞擊聲。
程放還在和紅衣戲子交手。
秦照抬起手。
「燒開?」
「不能燒。」
林野立即阻止。
「幕布是落幕的一部分。燒了,可能永遠散不了場。」
秦照收住火。
唐梔盯著地面不斷靠近的紅線。
「接下來呢?」
林野再次分辨舊聲。
開場鑼。
最後一句唱詞。
落幕。
送客鑼三響。
順序逐漸清晰。
「等戲唱完最後一句。」
「然後落幕,敲三聲鑼送客。」
許眠問:「最後一句是什麼?」
「還沒聽出來。」
紅衣戲子已經隔著幕布逼近。
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細長,水袖不斷抽打在布面上。
程放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按你聽到的做!」
緊接著又是一聲悶響。
他顯然在給幾個人拖時間。
紅衣戲子的唱腔越來越尖。
紅線再次從幕布下鑽出。
唐梔一邊攔截,一邊將另一根牽絲纏在林野腰上。
「我拉著你。」
「別真把自己送上台。」
許眠重新閉上眼。
影子貼著舞台邊緣,繞開擁擠的黑影,探出後台的路線。
「左側入口。」
「直走六步,右轉。」
「銅鑼靠牆。」
「中間有三個紙人。」
秦照道:「我清路。」
林野看向幾人。
「唱到最後一句,我會提醒。」
「唐梔負責落幕。」
「我去敲鑼。」
秦照看了他一眼。
「別死在後台。」
「儘量。」
秦照的燼火迎上撲來的紙人。
火光亮起的瞬間,林野貼著舞台邊緣衝進後台。
第一隻紙人從木箱後撲出。
燼火擦過它的肩後,將紅線燒斷。
紙人當場摔倒。
第二隻剛抬起腳,許眠的影子便纏住它的腳踝,替林野爭取了兩秒。
他側身繞過。
第三隻紙人藏在道具架後,手裡的木刀迎頭砍下。
唐梔猛地拉動牽絲。
林野被拽得向後一仰,木刀擦著鼻尖落下。
他拔出外勤手槍。
砰!
低穿透彈擊中紙人胸口。
紙人只是晃了一下,繼續抬刀。
林野立刻改變目標。
第二槍打斷它手臂後的紅線。
紙人的胳膊垂了下去。
林野從它身邊衝過,終於看見那面銅鑼。
銅鑼比普通戲班用的大一圈,表面已經發黑,邊緣刻著模糊的戲曲人物。
鑼槌就落在旁邊。
林野沒有徒手去拿。
他戴上隔離手套,又用封靈帶裹住鑼槌手柄,這才握緊。
剛碰到鑼槌,舊聲驟然清晰。
濃煙。
火光。
人群從後台往外逃。
一個老人卻死死守在銅鑼前,嘴裡反覆念叨:
「戲沒唱完。」
「客還在。」
「不能散。」
有人拉著他喊:
「人命要緊,快走!」
老人沒有動。
直到火光吞沒整座戲樓。
林野手臂一麻,險些鬆開鑼槌。
困住這裡的,不只是那場沒唱完的戲。
還有一個至死都不肯散場的執念。
台前,紅衣戲子的唱腔越來越高。
唐梔的聲音從通訊器里斷斷續續傳來:
「林野,快點。」
「我快壓不住了。」
林野握緊鑼槌。
「等最後一句。」
唱詞在鑼鼓與掌聲中不斷拉長。
他閉上眼,從重疊的聲音里尋找收尾。
幕布另一側,程放仍在牽制紅衣戲子。
秦照燒斷一根又一根紅線。
許眠的影子守在後台入口,阻止紙人靠近。
忽然,所有伴奏同時停下。
台下的無臉觀眾也安靜下來。
紅衣戲子的聲音拖得又細又長:
「此去山長水遠……」
舊聲與唱腔在這一刻重疊。
「願諸位……」
林野屏住呼吸。
紅衣戲子唱出最後四個字:
「各自歸家。」
「落幕!」
唐梔驟然收攏牽絲。
細線同時纏住兩側幕布,用力往下一扯。
暗紅色幕布轟然落下。
紅衣戲子的尖叫被壓在布後。
林野掄起鑼槌。
當!
第一聲鑼響,戲樓里的燈光劇烈閃爍。
當!
第二聲落下,台下的無臉觀眾開始變淡。
當!
第三聲傳出去,像穿過了幾十年的時間,落回那場沒能結束的大火里。
一道蒼老的聲音終於輕輕響起:
「戲散了。」
「都回家吧。」
台下的人影齊齊起身。
他們轉過身,沿著看不見的出口慢慢離開。
一排排座位空了下去。
燈火也一盞接一盞熄滅。
林野腰間驟然一緊。
唐梔的牽絲將他向後拽去。
周圍景象迅速崩散。
下一秒,林野摔回現實中的展館後台。
無臉觀眾消失了。
紅衣戲子也不見了。
程放站在不遠處,右臂的衣服被劃開,手背多了幾道血口。
他看見林野還握著鑼槌,立即開口:
「放進隔離托盤。」
林野照做。
唐梔和許眠迅速展開摺疊封存套。
秦照守住出口。
程放戴上隔離手套,用封靈帶固定銅鑼和鑼槌,再將它們一起裝進封存套。
第一層封靈帶收緊。
第二層。
第三層。
鎖扣合上的一刻,展館徹底安靜。
沒有鑼鼓。
沒有唱腔。
空氣里那股沉悶的壓迫感也隨之散去。
許眠低頭看向定位器。
「信號恢復了。」
通訊器里立即傳來趙寧的聲音:
「二組,報告情況!」
程放按下通訊鍵。
「異常源已臨時封存。」
「全員存活。」
「唐梔、許眠能力透支。」
「我右臂輕傷,其餘人員無明顯外傷。」
「申請接管現場。」
「收到,第一外勤組立即進入。」
大門很快被人從外面推開。
陽光照進大廳,林野下意識眯起眼。
他看了一眼手環。
從信號中斷到恢復,外界只過去兩分五十八秒。
可他們在那座戲樓里,至少經歷了十幾分鐘。
趙寧帶人檢查封存套和現場波動,神情逐漸嚴肅。
「能量峰值超過丙級標準。」
「出現過空間封閉和主動攻擊,等級暫時上調至乙下。」
唐梔靠著牆喘氣。
「第一次低危考核,進去以後自動升檔?」
趙寧看了她一眼。
「至少你們活著把東西封住了。」
回程的車裡很安靜。
唐梔重新纏緊手腕護帶。
許眠臉色發白,靠在座椅上休息。
秦照的指尖被燼火灼得微微發紅。
程放右臂已經簡單包紮。
林野看著窗外,耳邊還迴蕩著那句:
都回家吧。
那面銅鑼困住的,也許不只是後來誤入展館的人。
還有幾十年前沒能散場的戲班和觀眾。
晚上,二組完成檢查後進入復盤室。
程放將現場記錄投到屏幕上。
「先說問題。」
唐梔嘆了口氣。
「熟悉的開場。」
「唐梔,牽絲使用過量,舊傷復發。」
「許眠,兩次讓影探深入未知區域,第二次沒有設置撤回界限。」
「秦照,燼火多次貼近木質展品,火控餘量不足。」
「林野。」
林野坐直。
「面對紙人時,第一槍打在軀幹,沒有先判斷驅動結構,浪費一發彈藥。」
「臨時指令也不夠短。」
「明白。」
程放停了一下,又說道:
「我在空間封閉後,備用撤離方案啟動得太慢。」
唐梔抬頭看了他一眼。
程放神色沒變。
「復盤不是只找隊員的問題。」
他關閉錄像。
「任務完成,異常源成功封存,全員撤離,沒有造成二次污染。」
程放在二組團隊考核後輸入結果。
通過。
唐梔長長吐出一口氣。
許眠也放鬆下來。
秦照靠回椅背,緊繃的肩膀稍稍鬆開。
程放看著四個人。
「從今天起,第二外勤預備組具備參與低危外勤任務的資格。」
林野盯著屏幕上的「通過」。
第一次進入青山地下墓時,他只是被人拖進局裡的普通保安。
能活著出來,靠運氣,也靠別人。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聽出了規則。
隊友相信他的判斷。
他也真的和他們一起,把所有人帶了出來。
唐梔轉頭,伸出拳頭。
「第一次實戰,感覺怎麼樣?」
林野和她碰了一下。
「比見家長輕鬆。」
秦照淡淡道:「陸家沒有無臉觀眾。」
「但是會問職業規劃。」
許眠小聲說:「聽起來確實很難。」
唐梔沒忍住笑了。
程放敲了敲桌面。
幾個人立刻安靜。
「休息一天。」
唐梔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次她沒敢問是不是放假。
程放繼續道:
「後天,正式任務。」
林野看著那份還沒拆封的檔案。
剛剛松下來的那口氣,又慢慢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