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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戲散人歸

2026-08-01 04:06:14 作者: 想養一隻雪狐

  唱腔落下,台下那些沒有五官的觀眾同時抬起頭。

  戲台中央亮起一束慘白的光。

  光下擺著一張木椅。

  椅背上同樣寫著林野的名字。

  穿紅色戲服的人抬著手,漆黑的眼睛一動不動。

  「請。」

  林野站在原地,沒有回答。

  不知道規則的時候,不回應,不接觸,也不按對方的意思行動。

  這是程放教他的第一課。

  程放向前半步,擋在他身前。

  「都別開口。」

  紅衣戲子微微歪頭。

  下一秒,銅鑼在後台自行響起。

  當!

  台下的無臉觀眾整齊鼓掌。

  啪。

  啪。

  啪。

  掌聲越來越快。

  數根暗紅色細線從木板縫裡鑽出,貼著地面爬向林野。

  唐梔抬手。

  透明牽絲瞬間落下,將那些紅線攔在半空。

  兩種細線繃緊,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力氣不小。」

  秦照指尖燃起燼火。

  火光貼著地面掠過,燒斷最前面的幾根紅線。

  斷線落地,沒有化成灰,而是扭動著縮回幕布後方。

  紅衣戲子臉上的油彩慢慢裂開。

  

  「客不上台。」

  「戲怎麼唱?」

  兩側的紙人一隻只轉過身,拖著戲服走上舞台。

  程放迅速下令:

  「秦照處理紙人。」

  「許眠找異常源。」

  「唐梔護住林野。」

  「林野,只聽規則。」

  秦照控制著燼火,只燒操縱紙人的紅線,不讓火碰到木質戲台。

  紅線接連斷開,紙人失去支撐,歪倒在地。

  許眠的影子沿著舞台邊緣進入後台。

  剛探進去,她身體便晃了一下。

  唐梔扶住她。

  「看見什麼了?」

  「後台左側有一面銅鑼。」

  許眠閉著眼,呼吸有些亂。

  「旁邊有鑼槌,鑼後還有一道門。」

  「影子進不去。」

  鑼鼓聲突然加快。

  紅衣戲子邁出一步。

  台下那些無臉觀眾也齊齊前傾,像在等他開口。

  林野閉上眼。

  耳邊全是唱腔、喝彩和哭聲。

  他沒有追著眼前的戲詞聽,而是往更舊的聲音里沉。

  後台曾有人急聲提醒:

  「開場鑼已經響了,等角兒唱完,幕落以後,還得敲送客鑼!」

  另一個人罵道:

  「人都跑光了,還送什麼客?」

  「送客鑼要響三聲!」

  「鑼不響,戲就不算散!」

  緊接著便是一陣混亂。

  有人咳嗽。

  有人喊走水了。

  腳步聲爭先恐後地往外逃。

  唯獨最後三聲鑼,沒有響起。

  林野猛地睜眼。

  「這場戲沒散。」

  程放一拳砸開撲來的紙人。

  「說清楚。」

  「當年戲唱到一半出了火災。」

  林野快速說道:「開場鑼響過,但沒落幕,也沒敲送客鑼。」

  「這裡一直在等那場戲結束。」

  紅衣戲子水袖一甩。


  長袖直奔林野而來。

  程放伸手抓住,腳下被拖得滑出半米。

  水袖猛地纏住他的手臂。

  舞台上方隨即落下一塊暗紅色幕布,將程放隔在另一側。

  「程隊!」

  唐梔甩出牽絲。

  細線穿過幕布,卻從原處繞了回來。

  像這塊布根本沒有另一面。

  通訊器里只剩雜音。

  但幕布後很快傳來重物撞擊聲。

  程放還在和紅衣戲子交手。

  秦照抬起手。

  「燒開?」

  「不能燒。」

  林野立即阻止。

  「幕布是落幕的一部分。燒了,可能永遠散不了場。」

  秦照收住火。

  唐梔盯著地面不斷靠近的紅線。

  「接下來呢?」

  林野再次分辨舊聲。

  開場鑼。

  最後一句唱詞。

  落幕。

  送客鑼三響。

  順序逐漸清晰。

  「等戲唱完最後一句。」

  「然後落幕,敲三聲鑼送客。」

  許眠問:「最後一句是什麼?」

  「還沒聽出來。」

  紅衣戲子已經隔著幕布逼近。

  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細長,水袖不斷抽打在布面上。

  程放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按你聽到的做!」

  緊接著又是一聲悶響。

  他顯然在給幾個人拖時間。

  紅衣戲子的唱腔越來越尖。

  紅線再次從幕布下鑽出。

  唐梔一邊攔截,一邊將另一根牽絲纏在林野腰上。

  「我拉著你。」

  「別真把自己送上台。」

  許眠重新閉上眼。

  影子貼著舞台邊緣,繞開擁擠的黑影,探出後台的路線。

  「左側入口。」

  「直走六步,右轉。」

  「銅鑼靠牆。」

  「中間有三個紙人。」

  秦照道:「我清路。」

  林野看向幾人。

  「唱到最後一句,我會提醒。」

  「唐梔負責落幕。」

  「我去敲鑼。」

  秦照看了他一眼。

  「別死在後台。」

  「儘量。」

  秦照的燼火迎上撲來的紙人。

  火光亮起的瞬間,林野貼著舞台邊緣衝進後台。

  第一隻紙人從木箱後撲出。

  燼火擦過它的肩後,將紅線燒斷。

  紙人當場摔倒。

  第二隻剛抬起腳,許眠的影子便纏住它的腳踝,替林野爭取了兩秒。

  他側身繞過。

  第三隻紙人藏在道具架後,手裡的木刀迎頭砍下。

  唐梔猛地拉動牽絲。

  林野被拽得向後一仰,木刀擦著鼻尖落下。

  他拔出外勤手槍。

  砰!

  低穿透彈擊中紙人胸口。

  紙人只是晃了一下,繼續抬刀。

  林野立刻改變目標。

  第二槍打斷它手臂後的紅線。

  紙人的胳膊垂了下去。

  林野從它身邊衝過,終於看見那面銅鑼。

  銅鑼比普通戲班用的大一圈,表面已經發黑,邊緣刻著模糊的戲曲人物。


  鑼槌就落在旁邊。

  林野沒有徒手去拿。

  他戴上隔離手套,又用封靈帶裹住鑼槌手柄,這才握緊。

  剛碰到鑼槌,舊聲驟然清晰。

  濃煙。

  火光。

  人群從後台往外逃。

  一個老人卻死死守在銅鑼前,嘴裡反覆念叨:

  「戲沒唱完。」

  「客還在。」

  「不能散。」

  有人拉著他喊:

  「人命要緊,快走!」

  老人沒有動。

  直到火光吞沒整座戲樓。

  林野手臂一麻,險些鬆開鑼槌。

  困住這裡的,不只是那場沒唱完的戲。

  還有一個至死都不肯散場的執念。

  台前,紅衣戲子的唱腔越來越高。

  唐梔的聲音從通訊器里斷斷續續傳來:

  「林野,快點。」

  「我快壓不住了。」

  林野握緊鑼槌。

  「等最後一句。」

  唱詞在鑼鼓與掌聲中不斷拉長。

  他閉上眼,從重疊的聲音里尋找收尾。

  幕布另一側,程放仍在牽制紅衣戲子。

  秦照燒斷一根又一根紅線。

  許眠的影子守在後台入口,阻止紙人靠近。

  忽然,所有伴奏同時停下。

  台下的無臉觀眾也安靜下來。

  紅衣戲子的聲音拖得又細又長:

  「此去山長水遠……」

  舊聲與唱腔在這一刻重疊。

  「願諸位……」

  林野屏住呼吸。

  紅衣戲子唱出最後四個字:

  「各自歸家。」

  「落幕!」

  唐梔驟然收攏牽絲。

  細線同時纏住兩側幕布,用力往下一扯。

  暗紅色幕布轟然落下。

  紅衣戲子的尖叫被壓在布後。

  林野掄起鑼槌。

  當!

  第一聲鑼響,戲樓里的燈光劇烈閃爍。

  當!

  第二聲落下,台下的無臉觀眾開始變淡。

  當!

  第三聲傳出去,像穿過了幾十年的時間,落回那場沒能結束的大火里。

  一道蒼老的聲音終於輕輕響起:

  「戲散了。」

  「都回家吧。」

  台下的人影齊齊起身。

  他們轉過身,沿著看不見的出口慢慢離開。

  一排排座位空了下去。

  燈火也一盞接一盞熄滅。

  林野腰間驟然一緊。

  唐梔的牽絲將他向後拽去。

  周圍景象迅速崩散。

  下一秒,林野摔回現實中的展館後台。

  無臉觀眾消失了。

  紅衣戲子也不見了。

  程放站在不遠處,右臂的衣服被劃開,手背多了幾道血口。

  他看見林野還握著鑼槌,立即開口:

  「放進隔離托盤。」

  林野照做。

  唐梔和許眠迅速展開摺疊封存套。

  秦照守住出口。

  程放戴上隔離手套,用封靈帶固定銅鑼和鑼槌,再將它們一起裝進封存套。

  第一層封靈帶收緊。

  第二層。

  第三層。

  鎖扣合上的一刻,展館徹底安靜。


  沒有鑼鼓。

  沒有唱腔。

  空氣里那股沉悶的壓迫感也隨之散去。

  許眠低頭看向定位器。

  「信號恢復了。」

  通訊器里立即傳來趙寧的聲音:

  「二組,報告情況!」

  程放按下通訊鍵。

  「異常源已臨時封存。」

  「全員存活。」

  「唐梔、許眠能力透支。」

  「我右臂輕傷,其餘人員無明顯外傷。」

  「申請接管現場。」

  「收到,第一外勤組立即進入。」

  大門很快被人從外面推開。

  陽光照進大廳,林野下意識眯起眼。

  他看了一眼手環。

  從信號中斷到恢復,外界只過去兩分五十八秒。

  可他們在那座戲樓里,至少經歷了十幾分鐘。

  趙寧帶人檢查封存套和現場波動,神情逐漸嚴肅。

  「能量峰值超過丙級標準。」

  「出現過空間封閉和主動攻擊,等級暫時上調至乙下。」

  唐梔靠著牆喘氣。

  「第一次低危考核,進去以後自動升檔?」

  趙寧看了她一眼。

  「至少你們活著把東西封住了。」

  回程的車裡很安靜。

  唐梔重新纏緊手腕護帶。

  許眠臉色發白,靠在座椅上休息。

  秦照的指尖被燼火灼得微微發紅。

  程放右臂已經簡單包紮。

  林野看著窗外,耳邊還迴蕩著那句:

  都回家吧。

  那面銅鑼困住的,也許不只是後來誤入展館的人。

  還有幾十年前沒能散場的戲班和觀眾。

  晚上,二組完成檢查後進入復盤室。

  程放將現場記錄投到屏幕上。

  「先說問題。」

  唐梔嘆了口氣。

  「熟悉的開場。」

  「唐梔,牽絲使用過量,舊傷復發。」

  「許眠,兩次讓影探深入未知區域,第二次沒有設置撤回界限。」

  「秦照,燼火多次貼近木質展品,火控餘量不足。」

  「林野。」

  林野坐直。

  「面對紙人時,第一槍打在軀幹,沒有先判斷驅動結構,浪費一發彈藥。」

  「臨時指令也不夠短。」

  「明白。」

  程放停了一下,又說道:

  「我在空間封閉後,備用撤離方案啟動得太慢。」

  唐梔抬頭看了他一眼。

  程放神色沒變。

  「復盤不是只找隊員的問題。」

  他關閉錄像。

  「任務完成,異常源成功封存,全員撤離,沒有造成二次污染。」

  程放在二組團隊考核後輸入結果。

  通過。

  唐梔長長吐出一口氣。

  許眠也放鬆下來。

  秦照靠回椅背,緊繃的肩膀稍稍鬆開。

  程放看著四個人。

  「從今天起,第二外勤預備組具備參與低危外勤任務的資格。」

  林野盯著屏幕上的「通過」。

  第一次進入青山地下墓時,他只是被人拖進局裡的普通保安。

  能活著出來,靠運氣,也靠別人。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聽出了規則。

  隊友相信他的判斷。

  他也真的和他們一起,把所有人帶了出來。


  唐梔轉頭,伸出拳頭。

  「第一次實戰,感覺怎麼樣?」

  林野和她碰了一下。

  「比見家長輕鬆。」

  秦照淡淡道:「陸家沒有無臉觀眾。」

  「但是會問職業規劃。」

  許眠小聲說:「聽起來確實很難。」

  唐梔沒忍住笑了。

  程放敲了敲桌面。

  幾個人立刻安靜。



  「休息一天。」

  唐梔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次她沒敢問是不是放假。

  程放繼續道:

  「後天,正式任務。」

  林野看著那份還沒拆封的檔案。

  剛剛松下來的那口氣,又慢慢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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