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放沒有提前透露內容。
「檔案明晚開放。」
「明天休息,後天早上六點,負七集合。」
唐梔靠在椅背上,謹慎地問:「又放假?」
程放看她一眼。
「你想加練?」
「不想。」
唐梔立刻起身。
「程隊英明。」
秦照已經拿著外套往外走。
許眠收好復盤記錄,經過林野身邊時,小聲提醒:「早點休息。」
林野點了點頭。
回到宿舍,他洗完澡剛躺下,私人手機便震了一聲。
陸知夏發來消息。
「爺爺問你什麼時候來學棋。」
林野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
上次離開陸家時,陸老爺子確實讓他再去下棋。林野還以為那只是長輩送客時隨口說的,沒想到老爺子真把棋盤擺上了。
他回覆:
「爺爺還真準備教我?」
「棋盤已經擺好了。」
「他說輸的人負責泡茶。」
林野想了想。
「那明天可能要多準備幾個茶壺。」
陸知夏很快回道:
「明天下午有時間嗎?」
「剛好放假。」
林野停了一會兒,又問:
「上次是幫你擋相親。」
「這次我算以什麼身份過去?」
消息發出去後,對面安靜了將近一分鐘。
就在林野懷疑自己是不是問得太直接時,屏幕重新亮起。
「你自己想。」
林野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聲。
陸知夏平時做事乾脆,真碰到這種問題,倒是很會踢皮球。
第二天下午,林野換了一身乾淨的休閒裝。
不是第一次見家長時那套。
既然陸老爺子早就知道他們是假裝的,他也沒必要把自己收拾得像又要參加一場考核。
臨出門前,他還是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
手機隨即響了。
唐梔在二組群里問:
「林野,休假去哪?」
「私人安排。」
「陸家?」
林野盯著屏幕。
「你們是不是在監視我?」
唐梔:「不用監視。你現在的生活除了訓練,就是陸知夏。」
許眠緊跟著發了一句:
「明天有任務,晚上不要太晚回去。」
秦照:「她的意思是,別遲到。」
唐梔:「你就不能讓這句話聽起來溫柔一點?」
秦照:「不能。」
林野收起手機。
很好。
人還沒出七處,就已經被八卦隊友盯上了。
陸知夏在巷口等他。
她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淺灰色針織衫貼著纖細的腰線,下身是深色長裙,肩頸線條乾淨利落,整個人顯得高挑又舒展。
頭髮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耳邊,把平時那股冷淡衝散了些。
她站在巷口,雖然沒刻意打扮,卻依舊讓人一眼就注意到。
林野走近時,她先看了看他的臉。
「恢復得怎麼樣?」
「基本滿血。」
「臉色不像。」
「最近訓練比較多,氣質顯得有些滄桑。」
陸知夏轉身往院子裡走。
「只是沒睡夠。」
林野跟上她。
「陸老師,我今天是客人,能不能稍微客氣一點?」
陸知夏側過臉。
「在我爺爺面前不用演。」
「我爸媽那裡,還得麻煩你繼續裝一下。」
林野點頭。
「明白,部分區域維持任務狀態。」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
「少貧。」
嘴上說不用演,真進門時,林野反而比第一次更不自在。
上次牽手、靠近、替彼此擋問題,都能解釋成工作需要。
這次少了那個理由,連站得近一些,都顯得有別的意思。
陸母正在客廳整理資料。
看見林野進來,她的態度比上次緩和了不少。
「小林來了?」
「阿姨好。」
林野把帶來的水果和茶葉放下。
陸母注意到他虎口和指節附近多了些薄繭。
「最近工作很忙?」
「剛結束一次考核。」
「受傷了嗎?」
林野剛準備說沒事,陸知夏已經在旁邊開口:
「工作內容有保密要求。」
陸母看了女兒一眼。
「我問的是人,又沒問任務。」
她重新看向林野。
「傷著沒有?」
「沒有。」
林野這次答得認真。
「只是累了點。」
陸母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你叔叔去單位開會了,爺爺在後院等你。」
走出客廳後,林野低聲說:「阿姨今天對我客氣多了。」
「她上次也沒有為難你。」
「上次是初審。」
陸知夏瞥他一眼。
「這次覆審。」
林野嘆了口氣。
後院的桂樹落了些葉子。
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落在石桌和棋盤上。
陸老爺子坐在藤椅里,旁邊的小泥爐正燒著水。
看見林野,他抬了抬手。
「來了?」
「爺爺。」
林野走過去。
老爺子打量他幾眼。
「氣色不太好。」
「最近訓練多。」
「人沒傷著?」
「沒有。」
陸老爺子點點頭,指了指對面。
「坐。」
林野坐下後,陸知夏在旁邊的小凳上落座。
老爺子一邊擺棋,一邊說:「今天在我面前就不用演了。」
林野看了陸知夏一眼。
「那您今天還叫我過來?」
陸老爺子抬頭看他。
「上次來,是替知夏擋相親。」
「這次還肯來,就不能全算幫忙了。」
林野沒接話。
陸知夏伸手拿茶杯,神情看著平靜,動作卻比平時慢了一點。
老爺子掃了兩人一眼,也沒再逼問。
「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想。」
「不過別嘴上說是假的,最後把真的也耽誤了。」
說完,他把紅棋推到林野面前。
「你先走。」
林野低頭看著棋盤。
他會基本走法,水平卻很一般。
第一步還算可以。
幾步之後,陸老爺子便吃掉了他一匹馬。
再過幾步,他的車也被壓在角落,動彈不得。
老爺子喝了口茶。
「你這棋下得跟逃命似的。」
林野盯著棋盤。
「最近確實比較擅長這個。」
陸知夏坐在旁邊,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林野捏著一枚過河卒,遲遲沒落下。
往前走,這枚卒多半保不住。
不動,又會擋住後面的車。
陸老爺子看了片刻。
「捨不得丟?」
「還能救。」
「一個小卒也救?」
林野看著棋盤。
「能不丟,當然不想丟。」
老爺子靠回藤椅。
「車想保,馬想保,小卒也捨不得。」
「棋盤上什麼都想留,最後往往什麼都留不住。」
林野手裡的棋子停了停。
他知道老爺子說的是棋。
可又不太像只在說棋。
青山墓園裡的趙叔和趙樂樂。
寧枝。
顧晚棠。
小滿。
陸知夏。
還有二組的幾個人。
他確實一個都不想丟。
陸老爺子問:「真到了必須選的時候呢?」
林野沉默片刻,把小卒往前推了一步。
「先保人。」
「棋呢?」
「輸了還能再下。」
「人少了,下一盤就湊不齊了。」
陸老爺子看了他幾秒,笑了一聲。
「難怪你的車馬都快沒了,帥還活得挺好。」
林野也笑了。
「主打保命。」
下一步,他正準備把車推出去,陸知夏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這一步不能走。」
林野低頭看了看她的手。
「為什麼?」
「後面全空了。」
她挪開他的車,換了一個位置。
「先守這裡。」
林野看著棋盤。
「沒想到下棋也有場外指導。」
陸老爺子哼了一聲。
「下不過就找外援?」
陸知夏鬆開手。
「他基礎差。」
林野說:「陸老師,當著爺爺的面,給我留點面子。」
陸老爺子看向他。
「還叫陸老師?」
林野轉頭。
陸知夏也正在看他。
上次叫「知夏」,是為了讓她父母相信。
這一次,卻沒有那個現成的藉口。
林野安靜了兩秒。
「知夏。」
陸知夏輕輕應了一聲。
「嗯。」
只是兩個字,距離卻像忽然近了一點。
第一盤棋,林野輸得很徹底。
第二盤,陸知夏坐到了他旁邊。
她偶爾提醒一句,林野依然沒能撐多久。
陸老爺子落下最後一枚棋。
「將軍。」
林野看著已經無路可走的帥。
「還能搶救嗎?」
陸知夏說:「不能。」
「你回答得也太快了。」
「因為你已經輸了。」
老爺子心情不錯,端起茶杯。
「泡茶去吧。」
按照規矩,林野這個輸家只好起身。
他跟著陸知夏進了旁邊的小茶室。
茶室不大,一面牆做成木格架,上面放著幾隻素淨的茶罐。
陸知夏取出茶葉。
「會泡嗎?」
「燒水,放茶葉,倒進去。」
「你平時就這樣?」
「能喝就行。」
她把茶葉放到他面前。
「少放一點。」
林野按照她說的做。
泡茶時,陸知夏一直站在旁邊。
兩個人離得不遠,袖口偶爾會碰到。
誰也沒有刻意挪開。
茶端回院子後,老爺子喝了一口,皺起眉。
「水溫高了。」
林野問:「還能喝嗎?」
「能。」
老爺子又喝了一口。
「就是可惜茶葉。」
「下次改。」
「你還準備有下次?」
「不是您讓我來學棋的嗎?」
陸老爺子這才滿意。
「記性還行。」
他喝著茶,隨口說起年輕時當兵的事。
有一次出任務前,幾個戰友約好回來喝酒。
酒買回來了。
人卻少了兩個。
陸老爺子沒有說任務有多危險,也沒有說當時有多難受。
只是看著茶杯,淡淡說了一句:
「人總覺得以後還有時間。」
「其實有些話、有些事,拖著拖著,就沒機會了。」
他抬眼看向林野。
「知夏她爸媽看家庭、工作、以後穩不穩,都沒錯。」
「我只看她和誰在一起自在。」
林野下意識看向陸知夏。
陸老爺子繼續道:「她跟你在一起,話比平時多。」
「也更愛笑了。」
陸知夏放下茶杯。
「爺爺,您該午休了。」
陸老爺子笑了一聲,慢慢站起來。
「行,不耽誤你們。」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最開始是真是假,我知道。」
「但別一個把人當擋箭牌,一個把自己當臨時工。」
說完,他背著手進了屋。
院子裡很快安靜下來。
陽光斜斜落在棋盤上。
陸知夏低頭收棋。
林野也伸手幫忙。
兩人的手同時落在一枚黑色棋子上。
指尖碰在一起。
誰都沒有立刻縮回去。
過了一會兒,陸知夏問:「考核是不是出意外了?」
林野看向她。
「為什麼這麼問?」
「你今天很累。」
她的目光落到林野手背上一道已經結痂的擦痕。
「還有這個。」
林野看了一眼。
「沒事兒,都已經處理完了。」
陸知夏抬起眼。
「你受傷了嗎?」
「沒有。」
「真的?」
「真的。只是摔了一下,沒什麼事。」
陸知夏沒有馬上說話。
她的手仍停在棋盤上,指尖離他很近。
「林野。」
她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
林野臉上的笑淡了些。
陸知夏看著他。
「以後別拿任務完成了、所有人都回來了,當成你的答案。」
「我問的是你。」
林野沉默片刻。
「明白。」
「下一次呢?」
明早就是正式任務。
檔案還沒有開放。
危險等級、任務內容,他現在一概不清楚。
林野沒法給她一個一定安全的保證。
「我會儘量回來。」
陸知夏皺眉。
「又是儘量?」
「我不能拿這種事騙你。」
林野認真看著她。
「但我會把回來當成任務的一部分。」
陸知夏的神色稍微緩了一點。
她低頭把最後一枚棋放進盒子。
忽然問:
「上次在我爸媽面前,你說是你先動的心。」
林野停了一下。
「嗯。」
「也是臨時編的?」
「最開始是為了替你解圍。」
陸知夏垂下眼。
林野繼續道:
「後來不是。」
她重新看向他。
「哪句話不是?」
林野這次沒有開玩笑。
「動心那句。」
風吹過院子。
樹葉擦過屋檐,發出很輕的聲響。
陸知夏看著他,眼裡的平靜一點點散開。
她的手還放在棋盒旁邊。
林野伸過去,輕輕握住。
陸知夏沒有抽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慢慢縮短。
林野低聲問:
「這次還算演嗎?」
陸知夏說:「不算。」
下一秒,她抬頭吻了他。
很輕。
唇碰在一起,停了一瞬。
陸知夏剛要退開,林野抬手扶住她的手臂,低下頭重新吻了回去。
沒有更近一步。
只是比剛才多停留了一會兒。
分開時,陸知夏耳朵已經紅了。
她低聲說:「這次不算培訓。」
林野看著她。
「那算轉正?」
「別得寸進尺。」
陸知夏抬手推了他一下。
林野順勢握住她的手。
這一次,沒有父母需要糊弄,也沒有所謂的特殊情況。
可誰都沒有鬆開。
下午五點,林野準備離開。
剛走到院門口,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
任務檔案權限已經開放。
明早六點,負七集合。
全員攜帶正式外勤裝備。
陸知夏沒有問任務內容。
只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今晚還要看資料?」
「嗯。」
「那早點回去。」
林野握住她還沒收回的手。
「我會回來的。」
陸知夏看著他。
「回來再說。」
「說什麼?」
「你不是已經轉正了嗎?」
林野愣了一下。
陸知夏已經抽回手,轉身進了院門。
走出幾步後,林野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門下。
沒有催他,也沒有先進去。
明早六點的集合通知還亮在手機屏幕上。
以前林野想回來,是因為任務要求全員歸隊。
這一次,還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