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帝都千里之外,燭陰會島上的歸靈淵也有了動靜。
終年籠罩淵口的白霧忽然向兩側翻開。
賴長清從霧中緩步走出。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崖邊,閉上眼睛。
海風掠過深淵。
岩縫、泉水、草木之間,原本無形的靈氣在他的感知中變得清晰起來。它們沿著石壁流動,沉入深潭,又隨著水霧重新升起,像一張覆蓋整座山谷的網。
甚至連石縫中爬過的一隻甲蟲,體內那點微弱的靈氣,他都能分辨出來。
賴長清睜開眼。
閉關之前,他只能感知靈氣的強弱。
現在,他已經能看清它們的流向,也能讓引入體內的靈氣穩定運轉,不再像過去那般稍有波動,便牽動五臟和神魂。
玄圭雖然只是一塊殘片,作用卻比他預計中更大。
他原本還需要數月才能跨過的關口,在歸靈淵中提前突破了。
守在淵口的兩人低下頭。
「賴大師。」
賴長清沒有理會,目光越過山林,落向島嶼東側。
閉關前,他面對會長時,感覺就像是在看深淵。
如今實力大進,他原以為即使依舊不如會長,至少能看出幾分深淺。
「會長在哪裡?」
「東崖。」
賴長清邁步離開。
沿途的景象,在他眼中已經和從前不同。
林中的幾棵古樹體內,靈氣正在緩慢循環。山坡上一隻灰鹿的血肉中也帶著靈光,額骨卻生出一塊畸形凸起。
不遠處的溪邊,躺著一條剛死不久的魚。
魚身沒有外傷,臟腑卻已經腐爛,體內殘留的靈氣混亂得近乎失控。
同樣生活在島上。
同樣被靈氣包圍。
有的東西變得更強,有的卻死得無聲無息。
賴長清看了一眼,繼續向東。
斷崖外海霧翻湧。
會長坐在一棵老松下,面前擺著一張石桌。
桌上放著茶壺和兩隻杯子。
會長依舊穿著那件深色長衫,面容不過四五十歲,鬢角夾著幾根白髮。
賴長清停在十步之外。
他在看會長周圍的靈氣。
看得越久,神色越凝重。
整座歸墟島的靈氣都有清晰的流向。
進入草木,沉入岩層,匯聚在泉眼和山谷。
唯獨會長周圍三尺之內,沒有一絲波動。
不是沒有靈氣。
而是所有靈氣進入那片範圍後,都被徹底壓住了。
沒有外泄,沒有衝突,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留下。
賴長清嘗試將感知靠近。
剛觸及石桌邊緣,靈覺便像沉進一片沒有盡頭的深水,瞬間失去了方向。
他立刻收回感知。
閉關前,他看不透會長。
如今實力更進一步,他依舊看不透。
區別只是以前不知道差距有多大。
現在,他終於看見了那道距離,卻仍望不到盡頭。
會長端起茶杯。
「出關了?」
賴長清走到石桌前,微微低頭。
「是。」
「坐吧,小賴。」
賴長清在對面坐下。
這個稱呼也就會長敢叫了。
會長替他倒了杯茶。
「看了這麼久,看清什麼了?」
賴長清沉默片刻。
「比以前看得清楚。」
「也更看不懂您了。」
會長笑了笑。
「以前看不懂,是因為你太弱。」
「現在還看不懂,至少說明你知道,自己看不見的是什麼。」
賴長清握著茶杯,沒有反駁。
他原以為自己和會長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
現在才明白,他只是終於有資格判斷,那道距離遠得超出想像。
會長看了他一眼。
「進境不錯。」
「歸靈淵的效果也比預想中更好。」
會長端起茶杯。
「若是能再多找幾件靈器,歸靈淵的靈氣濃度還能再濃一些,不過也不必著急。」
賴長清問:「我在淵底看見,大量靈氣從地下的裂隙中湧出。」
「靈氣的源頭,是不是地脈?」
會長搖頭。
「你只能證明它經過地脈。」
「不能證明它生於地脈。」
「那它究竟從哪裡來?」
「不知道。」
會長回答得很平靜。
賴長清微微一怔。
會長望著崖外的海面。
「燭陰會的傳承延續了兩千餘年。」
「歷代有人認為靈氣來自日月,有人認為它藏在地下,也有人認為它從未消失,只是在某些時代沉寂。」
「猜測很多,沒有一個真正得到證實。」
賴長清道:「連您也無法判斷?」
「看見河水從山谷里流出來,不代表知道第一滴水落在哪裡。」
會長放下茶杯。
「靈氣也是一樣。」
「我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只知道它會改變接觸到的東西。」
賴長清想起路邊的灰鹿和死魚。
「這種改變並不穩定。」
「從來沒有穩定過。」
會長道:「有人因此覺醒異能,有人筋骨增強,衰老減慢。」
「也有人臟腑衰敗,神志崩潰,連一夜都撐不過去。」
「動物和草木也是一樣。」
「它們可能異變,也可能死亡。」
賴長清問:「區別在於承受能力?」
「承受能力只是其中之一。」
「體質、神魂、接觸方式,甚至靈氣進入身體時的狀態,都可能影響結果。」
會長看向他。
「所以別把靈氣當成恩賜。」
「它也不是毒。」
「它只負責改變。」
「至於改變之後是變強,還是死得更快,要看承受它的是什麼東西,也看命。」
賴長清想起青山的玄圭。
「靈器呢?」
「也與靈氣有關?」
「有些是被靈氣改變,有些本身便來自更早的時代。」
會長伸出手,指尖在桌子上輕輕點了一下。
周圍的靈氣立刻向石桌匯聚。
不過片刻,桌面邊緣便浮起一層淡淡的白霧。
「目前發現的靈器,按最主要的特徵,大致可以分為三類。」
「這三類並非完全割裂,有些靈器會同時具備多種特徵。」
賴長清靜靜聽著。
「第一類,聚靈。」
「聚集、儲存、引導或者穩定靈氣。」
「你從青山帶回來的玄圭便屬於這一類。」
會長繼續道:
「第二類,本身擁有特殊能力。」
「扭曲空間、影響情緒、遮掩氣息、製造幻覺。」
「能力各不相同,卻有相對固定的規律。」
「七處目前收集和使用最多的,就是這一類。」
賴長清問:「第三類是?」
「帶有器靈的靈器。」
會長道:「這類靈器不僅擁有能力,還生出了獨立意識。」
「它們會選擇,會交易,也會欺騙。」
「有些願意認主,有些則會故意放出一部分力量,引誘持有者一步步滿足它的條件。」
賴長清問:「器靈一定更強?」
「不一定。」
「但一定更難控制。」
會長淡淡道:「能力型靈器是工具。」
「器靈卻未必願意做工具。」
「沒有思想的刀,只會按照規則傷人。」
「有思想的刀,會自己決定該砍誰。」
海風掠過石桌。
賴長清沉默片刻,問起七處。
「他們最近收容了不少靈器,也在不斷培養異能者。」
「還有那些專門針對異常的新式武器。」
「長久下去,威脅會越來越大。」
「自然。」
會長並未輕視。
「七處有人、有資源,也有頂層力量的支持。」
「不過他們搞錯了順序。」
會長拿起一枚落在桌邊的松針。
松針懸在他的指間,並未接觸皮膚。
「七處先開發異能,再用靈器和武器補足缺陷。」
「他們把力量建立在已經覺醒的能力和外部裝備上。」
「可靈器會被奪走,武器會耗盡,異能也容易受本身那條通路限制。」
他鬆開手。
松針沒有落下,反而無聲懸在半空。
「真正的修行,應當先強自身。」
「引靈入體,煉化為己用。」
「再修術法、肉身和神魂。」
「術法讓人主動運用靈氣,不必只守著一種能力。」
「肉身決定能夠承受多少力量。」
「神魂則用來抵抗污染、幻覺和器靈的侵蝕。」
賴長清道:「異能者也能修煉。」
「當然。」
會長點頭。
「他們體內本就存在被靈氣打開的通路,有些人入門反而更快。」
「但異能只是靈氣替人推開了一扇門。」
「功法,是教人如何自己開門。」
「七處守著已經打開的那一扇,卻不知道後面還有多少路。」
賴長清看向歸靈淵。
燭陰會真正傳承兩千餘年的核心,從來不是某一件靈器。
而是那套引靈入體、將靈氣煉入自身的法門。
過去漫長的靈氣枯竭期里,天地間無靈可引。
再完整的功法,也像一隻沒有米的鍋。
歷代修行者耗費幾十年,往往也只能強健筋骨、延緩衰老,難以真正施展術法。
直到靈氣重新復甦。
那些幾乎被時代淘汰的東西,才顯出真正的價值。
賴長清問:「七處還沒有引靈功法?」
「沒有。」
會長道:「不過他們已經開始研究呼吸、冥想和靈氣刺激,也摸到了一些邊。」
「但摸到門,不代表知道怎樣走進去。」
「若他們抓到會裡的核心成員呢?」
會長笑了笑,沒有回答。
賴長清不再追問。
普通成員根本接觸不到核心法門。
少數骨幹所學的,也只是拆散後的基礎部分。
沒有正確順序和護法方法,即使七處拿到口訣,也不敢輕易讓人嘗試。
引靈並非只有好處。
肉身承受不住,靈氣會先毀掉臟腑。
神魂不穩,則可能在真正入門前便精神崩潰。
會長端起茶杯。
「這條路不是人人都能走。」
「靈氣越濃,修行者會越多。」
「死在門前的人,也不會少。」
賴長清喝完杯中的茶,才問:
「我閉關期間,外面怎麼樣?」
「帝都在加快培養新人。」
會長語氣平淡。
「那個守墓人已經進了七處。」
賴長清想起林野。
「他的能力很特殊。」
「可惜沒能帶回來。」
會長只說了這一句。
賴長清低頭,沒有再問林野。
「七處一組呢?」
「又拔掉了我們兩條線。」
賴長清皺了皺眉。
「需要我出手嗎?」
「不需要。」
會長放下茶杯。
「針對一組的安排,很久以前便開始了。」
「照原計劃進行,你不必參與。」
賴長清聽懂了,也沒有繼續追問。
會長既然說不需要他,便說明那件事早已有專門的人在做。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茶杯。
會長也沒再說話。
海風吹動他深色衣袖,那張看起來不過四五十歲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疲倦。
良久,會長重新端起杯子,重新開口。
「你也去黑槐嶺吧,江照夜那邊遇到了一些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