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荒漠深處。
一輛黑色越野車從半埋在沙下的廢棄地質站旁駛出。
天還沒有完全亮。
灰藍色的沙丘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風卷著細沙拍打車窗，能見度不足兩百米。
七處第一外勤小組剛完成一件靈器的封存。
五個人在地下待了近九個小時，異能和體力都消耗大半，但撤離時陣形依舊完整。
隊長沈崢坐在副駕駛，銀灰色封存箱固定在腳邊。
宋翎觀察前方，曹野負責駕駛，白芷檢查幾人的生命數據。許寂閉著眼，緩解長時間維持精神警戒帶來的頭痛。
車開出不到一公里，宋翎忽然抬手。
「停車。」
曹野沒有詢問，立即踩下剎車。
風沙之中，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歲左右，身材高大，穿著普通黑色外套。
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短髮，身上只有一件深灰色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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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車輛。
沒有水。
連最基本的防沙裝備都沒有。
這裡距離最近的公路超過百公里，普通人不可能徒步走到這裡。
宋翎按住槍柄。
「周圍沒有第三個目標。」
「地面下也沒有異常。」
沈崢問：「通訊？」
曹野掃了一眼終端。
「衛星信號正常。」
下一秒，車內所有屏幕同時閃爍。
信號瞬間歸零。
耳機中只剩下刺耳的電流聲。
沈崢沒有猶豫。
「棄車，戰鬥隊形。」
五個人同時下車。
最後一人離開車身的瞬間，前方的高大男人抬起右手，向下一壓。
轟！
越野車猛地沉進沙地。
四條輪胎同時爆裂，車架扭曲變形，擋風玻璃布滿裂紋。
短髮女人看著迅速完成布陣的一組，淡淡開口：
「等你們很久了。」
沈崢眼神一沉。
對方不是碰巧路過。
這場襲擊就是沖一組來的。
「燭陰會。」
女人沒有否認。
宋翎率先開槍。
特製彈穿過風沙，直奔她的眉心。
女人側頭避開，彈頭擦過耳側，在臉頰留下一道血線。
沈崢與曹野已經一左一右展開。
槍聲驟然響起。
高大男人沒有硬扛。
他踩著沙丘斜坡迅速移動，速度快得與體形完全不符。數發子彈落在身後，只有一槍擦過肩部，撕開一小片血肉。
他腳步晃了一下，很快重新穩住。
曹野五指收緊。
男人腳下的沙地驟然凝固，像水泥般鎖住他的雙腿。
沈崢已經迎面逼近。
他一拳揮出，無形震盪提前撞上男人胸口。
男人上身猛地後仰，嘴角溢血，胸前的衣服也向內凹陷。
沈崢第二拳緊跟而至。
男人側身避開拳鋒，順勢扣住他的手腕，一記肘擊撞向肋下。
沒有異能波動。
只是最普通的近身動作。
沈崢卻像被鐵樁正面砸中，橫著滑出數米。
白芷抬起手，一股溫熱力量迅速湧入他的身體，壓住胸口翻湧的氣血。
「肋骨輕微裂傷。」
「對方肉身強度遠超常規異能者。」
另一邊，短髮女人已經逼近許寂。
她的步法很奇怪。
每一步都踩在宋翎槍口移動的間隙里，距離不遠，卻始終沒有給出完整的射擊角度。
曹野迅速轉移控制。
女人腳下的沙地突然下陷。
她動作停頓了不到半秒。
沈崢立即喝道：
「許寂！」
許寂睜開眼。
他的能力叫叩魂。
一旦完成鎖定，可以直接攻擊目標的魂魄和精神。
曹野固定地形。
宋翎以槍火壓制退路。
白芷的精神屏障擋住女人可能的反擊。
許寂抬起手，五指隔空收攏。
「叩。」
沒有光。
也沒有爆炸。
短髮女人的身體卻猛地僵住，雙膝重重跪進沙中。
鮮血從她的口鼻與耳中同時湧出。
雙眼在一瞬間失去了焦點。
她體內原本穩定的靈氣循環，也第一次出現劇烈紊亂。
「有效！」
宋翎立刻調整槍口。
曹野加強控制。
沈崢轉身沖向跪倒的女人。
高大男人卻在此時強行踏出一步。
凝固的沙層在他腿邊崩裂。
皮膚和肌肉被砂石撕開，鮮血迅速染紅褲腳，他卻沒有停下。
男人斜著撞進射擊線，用肩背擋住宋翎的兩槍。
一槍擊中肩胛，另一槍擦過腰側。
他身體劇烈晃動，仍舊擋在女人身前。
沈崢一拳將他轟得跪倒。
「封靈釘！」
曹野抬手擲出兩枚銀灰色長釘。
一枚刺入男人大腿，另一枚扎進肩部。
他體內的靈氣波動頓時減弱。
宋翎從側面尋找角度。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高大男人吸引時，跪在沙地上的女人緩緩抬起了頭。
她臉色慘白，左眼布滿血絲，鼻腔里仍在流血。
可意識已經恢復。
許寂瞳孔驟縮。
「她醒了。」
女人喘了一口氣。
「這一擊不錯。」
話音落下，她猛然撲向許寂。
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落腳時也出現了輕微偏移。
叩魂並非沒有作用。
只是威力有點不足，沒有擊碎了她的神魂。
白芷立即展開屏障，擋在許寂面前。
女人一拳砸在屏障上。
綠色光幕劇烈晃動。
許寂強忍反噬，再次抬手。
第二次叩魂尚未完成，高大男人已經頂著沈崢的震盪沖開封鎖，一腳踢向曹野。
曹野被迫中斷控制。
沙地重新鬆動。
白芷的屏障也隨之出現片刻波動。
女人抓住這一瞬間，側身撞開光幕，手掌切在許寂手臂內側。
他的手臂頓時失去知覺。
下一擊直奔咽喉。
許寂偏頭躲過，拔槍抵住女人腹部。
砰！
子彈打穿她的夾克，在側腰留下一個血洞。
女人身體一顫，卻沒有後退。
她壓住槍身，肩膀撞進許寂胸口。
許寂被撞得失去平衡。
女人順勢扣住他的後頸，將他重重摜在沙地上。
一聲悶響。
許寂身體抽動了一下，再沒有動。
「許寂！」
白芷撲到他身邊。
腕錶上的生命數據正在飛速下降。
她將治療力量全部壓進許寂胸口，卻沒有任何回應。
心跳停止。
精神波動也徹底消失。
「許寂死了。」
白芷的聲音發啞。
沈崢沒有時間回頭。
高大男人雖然肩背和腰側都在流血，大腿上還釘著封靈釘，近身動作卻沒有停下。
拳、肘、膝、肩。
每次攻擊都乾淨直接，幾乎沒有多餘動作。
沈崢再次發動震場。
這一次，全部力量集中在男人胸口。
轟！
清晰的骨裂聲傳來。
男人被打得倒退數步，單膝跪地，大口咳血。
沈崢的臉色也迅速蒼白。
連續使用異能，他體內的力量已經接近枯竭。
可腕錶捕捉到的數據顯示，男人體內仍有靈氣在緩慢流動。
不是發動異能時的劇烈爆發。
而是一種持續、穩定的循環。
那些靈氣正在穩住臟腑，壓制傷勢。
沈崢瞬間明白了。
這兩個人最可怕的不是異能。
女人從頭到尾沒有發動過能力。
男人也只在開場時壓毀了越野車。
他們一直在用肉身戰鬥。
更糟的是，他們明顯掌握著一組所有人的能力和位置。
魂攻、醫療、偵察、控制。
每一次進攻，都是衝著最關鍵的那個人去的。
這場圍獵早已準備了很久。
沈崢迅速下令：
「切換撤離方案。」
「宋翎帶應急發射器去東側高坡。」
「白芷掩護。」
「曹野跟我斷後。」
沒有人問還能不能走。
宋翎從外勤包中取出一次性窄帶發射器，與白芷同時向東側沙丘撤離。
曹野雙手按向地面。
大片沙地驟然塌陷，形成數道深溝，將兩名敵人暫時隔開。
沈崢則正面壓向高大男人，不讓他追擊。
短髮女人看了一眼撤退方向，立即繞過沙溝。
她受了傷，速度已經明顯下降。
宋翎卻依舊甩不開她。
槍聲連續響起。
第一槍打在沙地。
第二槍擦過女人的小腿。
第三槍擊中肩部，令她整條右臂垂了下去。
女人腳步一亂。
宋翎轉身沖向高坡。
只差不到十米，發射器便能進入最佳發送位置。
女人再次追上。
宋翎扔下打空的槍，拔出短刀迎了上去。
刀鋒從女人頸側划過，切開一道深長血口。
女人偏頭避開要害，左手扣住宋翎手腕。
兩個人在沙坡上連續交手。
宋翎擋住第一擊，又避過第二擊。
第三次碰撞時，她握刀的手腕被直接折斷。
短刀落進沙里。
女人一膝撞中她的胸口。
宋翎順著沙坡滾下去，腕錶上的生命信號迅速熄滅。
白芷沒有停。
她撲過去抓住滾落的發射器，繼續向高處跑。
短髮女人已經追到身後。
白芷猛地轉身，張開最後一層屏障。
綠色光幕擋在女人與發射器之間。
第一拳落下。
屏障出現裂紋。
第二拳。
裂紋迅速蔓延。
白芷沒有後退。
她把發射器向高坡頂端用力一推。
第三拳落下。
光幕徹底破碎。
白芷倒在沙地上。
發射器沿著斜坡繼續向上滑出數米，卡在半截岩石旁。
紅色指示燈還沒有亮起。
另一邊，曹野已經將能力壓榨到極限。
高大男人腰部以下全部被沙石鎖住。
封靈釘仍壓制著他的靈氣。
曹野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隊長。」
「八秒。」
沈崢看了一眼坡頂的發射器。
「夠了。」
他轉身沖向東側沙丘。
高大男人低頭看向鎖住自己的沙層，抬起右拳。
第一拳落下。
凝固的沙面出現裂紋。
第二拳。
裂紋向四周蔓延。
曹野口中湧出鮮血，雙手依舊死死按住地面。
「還有四秒。」
第三拳落下。
沙層轟然崩裂。
高大男人拔出肩上的封靈釘，反手擲出。
銀灰色長釘穿過風沙，貫入曹野胸口。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雙手仍維持著控制姿勢。
沈崢沒有回頭。
他抓起應急發射器，迅速連接自己的腕錶。
所有隊員的戰鬥影像、生命數據和現場靈氣波形，都已自動匯集到隊長終端。
兩名襲擊者的異能使用次數。
叩魂後的反應。
近身戰鬥數據。
體內持續循環的靈氣波形。
文件開始壓縮。
短髮女人從下方追來。
她的右臂已經無法抬起，左眼不斷滲血，側腰和頸部也在流血。
高大男人則從另一側逼近。
他胸骨斷裂，右腿拖著血跡，每一次呼吸都沉重無比。
一組差一點就能殺死他們。
卻終究只差了一點。
沈崢按下發送鍵。
指示燈亮起。
三。
兩名敵人同時加速。
二。
發射器內部開始發熱。
一。
尖銳的電流聲響起。
戰鬥數據發送完成。
沈崢按住最後的語音鍵。
「總部，一組遭遇燭陰會襲擊。」
「敵人兩名。」
「他們掌握一組全員資料。」
「戰鬥中幾乎沒有使用異能。」
「叩魂有效，但無法擊穿目標神魂。」
「他們體內的靈氣始終在循環。」
短髮女人已經進入十米範圍。
沈崢拔出最後一個彈匣，繼續說道：
「查清他們怎麼把靈氣留在身體裡。」
語音發送完成。
發射器內部冒出白煙。
沈崢將它扔進沙中，抬槍射擊。
短髮女人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這是她整場戰鬥中，第一次使用異能。
身體像折進一道陰影，瞬間越過數米距離，出現在沈崢側面。
沈崢早有準備。
他沒有轉動槍口，而是將最後的震盪壓向身體四周。
轟！
女人被正面震飛，摔落在沙坡下方。
沈崢也半跪在地，耳鼻同時滲出鮮血。
高大男人已經到了。
沈崢扔掉空槍，一拳迎上去。
兩隻拳頭正面相撞。
他的右臂當場骨折。
沈崢沒有退。
左手扣住男人肩部，膝蓋狠狠頂向對方斷裂的胸骨。
男人悶哼一聲，身體彎了下去。
沈崢拔出短刀，刺向他的喉嚨。
刀尖距離皮膚只剩不到一寸。
一道陰影從側面折過。
短髮女人踢開他的手腕。
短刀落入沙地。
高大男人抓住沈崢的衣領，將他重重砸下。
沈崢視線已經開始發黑。
他依舊伸手去夠那把刀。
女人踩住他的手腕。
「數據傳出去了。」
這不是詢問。
沈崢沒有回答。
嘴角卻緩緩扯出一點笑意。
高大男人看了一眼天空。
遠處已經傳來極輕的發動機轟鳴。
七處的空中支援正在接近。
「該走了。」
女人看向遠處的封存箱。
「東西呢？」
「帶上。」
兩個人沒有再停留。
他們拖著傷勢，迅速消失在越來越大的風沙里。
沙地上，只剩下五枚逐漸熄滅的生命信號。
上午六點四十分。
二組的車剛駛出帝都城區。
唐梔坐在後排，正在重新調整手腕護帶。
秦照閉著眼。
許眠低頭檢查裝備。
林野坐在窗邊，正在閱讀剛開放的任務簡報。
一處廢棄貨運倉庫連續出現異常聲響。
兩名巡查人員進入後失蹤。
暫定丙級。
經歷過西郊民俗展館以後，沒人再把「丙級」當成安全保證。
林野剛準備翻到下一頁，車裡五台加密終端同時發出警報。
聲音尖銳而急促。
最高級別的人員傷亡通報。
程放臉色驟變，立即將車停到路邊。
屏幕上彈出一行紅字。
第一外勤組全員生命信號中斷。
西北沙漠任務區。
結合現場回傳數據，確認五名成員全部犧牲。
車裡瞬間安靜。
唐梔的手還搭在護腕上，半天沒有動。
許眠盯著屏幕，臉色一點點白了。
秦照睜開眼。
程放打開內部摘要。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兩名。」
唐梔猛地抬頭。
「兩個？」
程放沒有重複。
林野看著那份通報。
七處一組。
成立時間最早、經驗最豐富，也是七處目前戰鬥力最強的一支外勤小隊。
二組才剛剛拿到執行低危外勤任務的資格。
一組卻被兩個人殺得全軍覆沒。
幾秒後，一段經過修復的語音在車內播放。
風聲和電流聲很重。
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卻依舊穩定。
「敵人兩名……」
「幾乎沒有使用異能……」
「叩魂有效，但無法擊穿……」
「他們體內的靈氣，一直在循環……」
語音戛然而止。
沒有人說話。
程放盯著前方的公路，眼神沉得嚇人。
過了片刻，唐梔低聲問：
「程隊，你認識他們？」
「認識。」
程放握著方向盤。
「我第一次下現場，是沈隊帶的。」
語氣很平。
手背上的青筋卻始終沒有鬆開。
終端再次震動。
總部下達臨時命令：
所有未進入現場的小隊立即停止行動，原地等待情報覆核。
十分鐘後，二組收到新的通知。
貨運倉庫的異常正在向外擴散，兩名失蹤巡查員仍有存活可能，任務繼續。
但二組不得單獨進入。
兩支正式外勤小組已經改道趕往現場，二組必須等待匯合，再由現場指揮決定是否參與。
程放沒有立刻發動車。
他回頭看向四個人。
「害怕正常。」
「難受也正常。」
「但到了現場，全都壓住。」
「我們替不了一組。」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自己的人帶回來。」
沒人開玩笑。
也沒人說不怕。
程放重新啟動汽車。
黑色商務車緩緩駛入公路。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亮了。
車裡卻比出發時更安靜。
這一次，再沒有人把檔案上的「丙級」，當成一個能夠讓人安心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