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地下九層。
林野再次站在那扇厚重的防護門前。
和上一次不同，這次門已經打開了。
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合金通道。牆壁兩側嵌著冷白燈，腳下鋪滿靈場感應板，每走一步，地面便亮起一圈淡藍色微光。
二組五個人都換上了灰白色試訓服。
這一輪還有五名來自其他外勤組和預備隊的成員。每輪十人，是醫療設備和強制撤離系統能夠同時覆蓋的上限。
唐梔低頭看著手背上的留置針。
「好嘛，修煉第一步，先掛號。」
正在給她貼監測片的醫護人員頭也沒抬。
「第二步，少說話。」
「怕岔氣？」
「怕影響腦電數據。」
唐梔老實閉上了嘴。
周衡站在隊伍前方，手裡拿著十個人的初始檢測報告。
「最後確認。」
「昨晚飲酒、服用興奮類藥物，今早進食，或者目前有持續耳鳴、胸悶和情緒失控的，現在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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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出聲。
周衡看向林野。
「你平時聽見的殘聲，不算幻聽。」
林野點頭。
「謝謝您替我正名。」
「我只是怕你把正常異常和異常異常弄混。」
周衡轉身。
「進去。」
眾人沿著通道向下走了幾十米，前方豁然開闊。
合金牆壁到這裡便結束了。
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
黑色岩壁上布滿照明設備、監測線路和靈場探頭。古老岩層與現代儀器拼接在一起，像有人給一頭沉睡多年的怪物套上了監測儀。
洞窟中央，立著一口井。
確實只是一口井。
黑色井欄由整塊岩石鑿成，直徑接近三米，表面爬滿裂紋，還有一道道像被井繩磨出來的深槽。
可檔案顯示，這裡從未發現過村落、建築或任何人類長期生活的痕跡。
井裡沒有水。
也看不見底。
濃郁的乳白色霧氣不斷從井下湧出，越過井欄，貼著地面緩慢擴散。
霧氣經過皮膚時沒有濕意，只留下極淡的涼麻感。
林野剛進入洞窟，耳邊的聲音便多了起來。
儀器運轉。
線路中的電流。
醫療人員壓低的交談。
還有井下持續不斷的低沉嗡鳴。
不像水流，也不像風。
更像某個巨大的空腔，正在緩慢呼吸。
井口周圍立著六座銀灰色底台。
每座底台上都罩著半透明隔離罩。
裡面分別放著一盞熄滅的青銅燈、一塊缺角白玉璧、一串發黑的銅鈴和一隻裂開的陶罐。
剩下兩件被白色封罩遮住，只能看見模糊輪廓。
唐梔問：「都是聚靈器？」
「是的。」
周衡停在距離井欄兩米的位置。
「靈井外溢的靈氣並不穩定，這六件靈器負責分流和緩衝。」
「少一件會怎麼樣？」秦照問。
「可能沒事。」
周衡道：「也可能讓某個試訓位的靈氣濃度瞬間翻十倍。」
唐梔看向六座底台。
「確定都檢查過？」
「凌晨四點一次，進場前一次。」
「設備不能保證絕對安全，所以更要聽指令。」
十個人被帶到井口外側的獨立試訓位。
每個位置間隔近三米，中間升起透明隔板。座椅固定在地面，扶手下方藏著束縛帶，頭頂還有用於強制撤離的機械臂。
隔離牆外，醫療組、研究組和精神干預人員已經全部就位。
十個人的心率、腦電、體溫和靈氣波動同時出現在監測屏上。
周衡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引靈分四步。」
「第一步，定息。」
「吸氣四秒，停兩秒，呼氣六秒，連續十二輪。」
「呼吸只是為了穩定身體。靈氣不是空氣，不要用力吸，也不要憋氣。」
「第二步，感靈。」
「閉眼，不要主動想像光、霧或者水流。」
「有人會感覺冷，有人會發熱，也有人毫無反應。」
「感覺不同很正常，不准模仿。」
工作人員啟動六座底台。
青銅燈的燈芯位置亮起一點微光。
白玉璧表面浮出細紋。
發黑的銅鈴沒有晃動，卻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井口湧出的白霧隨之被分散，沿著六條銀色線路緩慢進入試訓區。
「第三步，開門。」
「輕微觸碰自身異能，強度不得超過平時的百分之五。」
「目的只是讓體內原有的靈氣通路顯現，不是釋放能力。」
周衡逐一點名。
「程放，輕度強化皮膚。」
「唐梔，只維持一根牽絲。」
「秦照，火星不能超過指甲。」
「許眠，讓影子移動十厘米。」
「林野，進入分辨殘聲時的專注狀態，不主動擴大範圍，也不尋找聲音。」
「最後一步，引而不追。」
周衡的語氣重了些。
「感受到靈氣接觸身體後，只允許順勢接納。」
「不准主動拉扯，更不准因為感覺舒服就繼續吸收。」
「第一輪只觀察一縷靈氣進入後的結果。」
「誰敢擅自加量，後果自負。」
透明隔板完全升起。
「開始。」
林野閉上眼。
吸氣。
停頓。
呼氣。
最初幾輪，洞窟里只剩下逐漸整齊的呼吸聲。
白霧沿著地面緩慢流動。
第六輪時，程放最先出現反應。
他的手背和頸側微微泛紅，肌肉隨著呼吸緩慢繃緊。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手臂進入，沿肩膀流向胸口。
監測曲線隨之抬高。
「程放，引入成功。」
周衡立刻下令：
「停止開門。」
程放退出鐵骨狀態。
那股熱意在體內停留了十幾秒，隨後緩慢散去。
「無法留存。」
周衡記錄道：「通路穩定，沒有明顯排異。」
程放活動了一下肩膀。
訓練留下的酸痛短暫減輕，很快又恢復原樣。
不遠處，一名力量型異能者也成功引靈。
他的臉頰發紅，額頭滲出細汗，呼吸明顯輕快了不少。
「腰上的舊傷不疼了。」
他忍不住說道：「我感覺還能再引一點。」
「停止。」
周衡立即喝止。
男人猶豫了一瞬，還是收回能力。
靈氣在他體內停留了近一分鐘，才逐漸散去。
許眠那邊卻始終沒有反應。
她嚴格完成十二輪定息，影子也按照要求向前移動了十厘米，監測曲線卻沒有任何明顯變化。
幾分鐘後，她小聲問：
「是我哪裡做錯了嗎？」
「沒有。」
周衡看著數據。
「身體和能力通路都正常。」
「沒有反應也是反應，不要強行嘗試。」
許眠只能停止。
旁邊另一個年輕人也睜開眼。
「我除了腿麻，什麼都沒感覺。」
工作人員看了眼屏幕。
「數據同樣沒有變化。」
「是不是這個位置靈氣少？」
「十個位置的濃度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三。」
年輕人沉默了。
同一口井，同一套方法。
有人渾身發熱，有人只收穫一雙麻掉的腿。
唐梔最初的反應也很順利。
一絲涼意從右手指尖進入，長期發酸發熱的手腕竟短暫輕鬆了些。
她剛鬆了一口氣，那股涼意忽然改變方向，全部湧向舊傷。
唐梔身體猛地僵住。
下一秒，劇痛從腕骨深處炸開，像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受損的神經。
她指尖那根牽絲驟然分裂，猛地抽在隔離板上。
啪！
透明板上被勒出一道白痕。
「停止！」
機械臂迅速落下，扣住唐梔的肩背，將她直接拖出白霧覆蓋區。
醫護人員立即進入。
唐梔臉色發白，額頭全是冷汗。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
舊傷沒有出現新的結構性損傷，但神經和異能通路受到刺激，短時間內已經過載。
「至少觀察二十四小時。」
周衡道：「今天不能再試。」
唐梔躺在移動床上，咬著牙說道：
「剛進來時還挺舒服。」
「翻臉比人都快。」
「靈氣沒有情緒。」
周衡道：「舊傷是通路上的薄弱點，它只是全部流了過去。」
唐梔被推出去前，還不忘看向林野。
「別貪多。」
林野點了點頭。
秦照的情況也不順利。
他指尖剛亮起一點燼火，靠近身體的白霧便忽然收縮。
一縷靈氣尚未真正進入，燼火便像碰見燃料，沿著小臂竄起一層火光。
體溫迅速上升。
「停止開門。」
秦照立即收回能力。
火焰熄滅，剛剛聚攏的靈氣也被消耗一空。
周衡看著數據。
「你的身體沒有明顯排斥。」
「是燼火會搶先吞掉接近的靈氣。」
秦照問：「怎麼解決？」
「重新設計開門方式。」
「至少不能用燼火。」
秦照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嘗試。
前二十分鐘，所有情況都還在研究組的預計範圍內。
直到四號試訓位發出警報。
四號位是第一預備組的感知型異能者，邵原。
他的引靈速度比程放還快。
「感知到了。」
邵原閉著眼，聲音裡帶著興奮。
「很清楚，像有東西從額頭往裡走。」
「停止牽引。」周衡立即說道。
邵原沒有照做。
監測曲線仍在上升。
他的感知異能讓靈氣的每一絲變化都格外清楚，也讓他產生了自己仍能控制的錯覺。
「我還可以。」
「邵原，立刻停止！」
白霧突然向四號位聚集。
邵原身體猛地一震，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下一秒，他彎下腰，一口血噴在地上。
鼻腔和眼角同時滲血。
心率瞬間飆升。
「切斷四號位！」
對應的銀色線路立刻熄滅。
可已經湧入體內的靈氣沒有馬上散去。
邵原周圍的空氣出現輕微扭曲，金屬扣件自行震動，失控的感知能力開始向外擴散。
機械臂將他強行拖離試訓位。
邵原已經失去意識，被緊急送往醫療區。
地面上的血還沒有清理。
洞窟里徹底安靜下來。
周衡看著剩餘的人。
「肺部毛細血管破裂，心律失常，精神波動過載。」
「目前已經脫離立即危險。」
「這就是擅自追逐靈氣的結果。」
剛才還覺得自己停止得太早的力量型異能者低下頭，不再說話。
林野重新閉上眼。
他已經完成十二輪定息，也進入了分辨殘聲時的專注狀態，卻始終沒有任何身體反應。
耳邊的聲音倒是越來越清晰。
銅鈴里有極淡的撞擊聲。
青銅燈中殘留著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白玉璧像被粗糙的布料反覆擦過。
這些都是靈器原本留下的殘聲，和引靈沒有關係。
林野甚至開始懷疑，靈聽是不是根本不存在可以「開門」的通路。
周衡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林野，不要追聲音。」
「維持呼吸。」
林野收回注意力。
十二輪定息已經結束。
他仍按照相同節奏呼吸，只感受周圍的變化。
片刻之後，一絲涼意忽然貼上眉心。
很輕。
像一根極細的冰線，從某條看不見的縫隙里沉入身體，沿著胸口緩慢向下。
經過心臟附近時，他的心跳短暫停了一瞬。
監測屏立即跳出黃色提示。
「心率出現短暫停頓，已經恢復。」
「靈氣曲線上升。」
周衡走近屏幕。
「林野，停止開門。」
林野立即退出專注狀態。
那縷涼意卻沒有馬上消散。
它繼續下沉少許，最後停在胸腹之間的某個模糊位置。
沒有疼痛。
沒有排斥。
連續訓練積累下來的疲憊，反而被沖淡了一點。
呼吸更輕。
頭腦也清醒了不少。
並非脫胎換骨。
更像連續熬了幾夜後，終於睡了一場好覺。
「不要嘗試控制。」
周衡提醒道：「保持坐姿。」
林野沒有亂動。
唐梔被抬出去的畫面還在眼前，地上的血也沒有擦乾淨。
一分鐘過去。
程放引入的靈氣早已散去。
那名力量型異能者體內的靈氣也已經歸零。
林野胸腹之間的涼意卻依舊停留在那裡。
監測曲線維持在一個極低的位置，沒有繼續上升，也沒有明顯回落。
周衡盯著屏幕。
「引入成功。」
「暫時沒有排異反應。」
一名研究人員問：「形成循環了嗎？」
「沒有。」
周衡搖頭。
「只是停留。」
靈氣穩定下來後，林野的聽覺出現了極細微的變化。
不是範圍擴大。
而是原本混雜的聲音，被分出了更清晰的層次。
最外面，是人的呼吸和儀器運轉。
再往裡，是六件聚靈器的殘聲。
更深處，還有一道從未聽過的聲音。
很遠。
又像就在井欄下方。
它被歲月磨得只剩幾個破碎的字。
「井滿……」
林野眉頭微動。
「門……」
「開……」
聲音一閃而逝。
他立刻睜開眼，看向井口周圍的六件靈器。
青銅燈沒有變化。
白玉璧安靜地躺在底台上。
那串舊銅鈴也沒有晃動。
聲音可能來自它們中的某一件。
也可能來自井下。
林野沒有繼續追。
「周老師。」
周衡立即看向他。
「聽見什麼了？」
「一段殘聲。」
林野如實回答：「來源不確定，可能來自聚靈器，也可能在井裡。」
六座底台的數據被同時調出。
全部正常。
靈井的外溢濃度也沒有發生變化。
「內容呢？」
「井滿。」
林野停頓了一下。
「門開。」
隔離牆後的幾名研究人員同時停下動作。
周衡沒有急著下結論。
「完整句子？」
「不是，只剩幾個碎字。」
林野想了想。
「聽不出男女，也無法確定是不是人的聲音。」
周衡記錄完數據。
「停止靈聽。」
「不要自行尋找來源，試訓結束後單獨複查。」
剩餘人員的試訓很快結束。
第一輪十個人中，有人成功引入卻無法留存，有人毫無反應，有人被異能提前消耗靈氣，也有人因為舊傷和過量引靈出現危險。
結果證明，這條路確實能夠走通。
也證明一步走錯，真的會死人。
十點二十分，林野因為體內靈氣遲遲沒有散去，被單獨留在靈井區觀察。
心率正常。
臟腑數據正常。
精神波形也沒有異常。
周衡站在監測屏前。
「現在什麼感覺？」
「精神好了一點。」
「發熱、發冷、胸悶？」
「沒有。」
「剛才的聲音呢？」
「消失了。」
周衡點頭。
「今天停止主動使用靈聽。」
「體內靈氣散去前，不准再次引靈。」
「出現任何不適，立刻按緊急鍵。」
林野起身，走向合金通道。
身後的防護門正在緩緩關閉。
就在這時，井下傳來一聲沉悶的輕響。
咚。
林野腳步一停。
周衡立即看向他。
「又聽見了？」
林野回過頭。
六件聚靈器全部安靜，監測數據也沒有變化。
「不是說話。」
「像有什麼東西敲了一下井壁。」
周衡示意工作人員重新檢查靈場數據。
結果依舊正常。
下一秒。
咚。
第二聲從井下傳來。
比剛才更清楚。
林野胸腹之間那縷原本安靜的涼意，也跟著輕輕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