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立刻抬手。
「防護門暫停關閉。」
六座聚靈底台重新進入檢測狀態,井口周圍的靈場探頭全部開啟。
醫療人員也圍了過來,重新檢查林野的心率、血壓和精神波形。
五分鐘後,結果出來了。
靈井外溢濃度正常。
六件聚靈器沒有異常。
儀器也沒有記錄到任何撞擊。
周衡問:「還能聽見嗎?」
林野閉上眼。
井下只剩持續不斷的低沉嗡鳴,像風穿過一座看不見底的洞穴。
「沒有了。」
「體內那縷靈氣呢?」
「還在。」
林野感受片刻。
「剛才跟著震了一下,現在不動了。」
周衡看著監測曲線。
聲音出現的瞬間,林野體內的靈氣確實發生過一次極小幅度的波動。
可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聽見。
「今天停止試訓。」
「二十四小時內不准主動使用靈聽,也不准自行嘗試引靈。」
林野點頭。
邵原吐出的血還沒完全清理乾淨。
他暫時沒有拿自己驗證好奇心的打算。
接下來的十二天,林野一共進入靈井八次。
前三次試訓間隔一天。
只有確認上一縷靈氣完全消散,臟腑、精神和異能數據都沒有異常,研究組才允許他重新進入。
第一次,靈氣在體內停留了三個多小時。
第二次接近六個小時。
第三次一直到深夜,胸腹間的涼意才徹底消失。
沒有發熱。
沒有疼痛。
也沒有異能紊亂。
從第四次開始,研究組將他改為小劑量每日試訓。只要體內殘留低於安全線,便允許引入比前一天更少的一縷靈氣。
第六次時,前一天的涼意還剩下極淡的一點。
新引入的靈氣靠近後,沒有發生排斥,而是悄無聲息地與它匯在了一起。
曲線依舊很低,卻比之前穩定了許多。
周衡連續覆核了三遍。
「還不是循環。」
林野問:「那是什麼?」
「積存。」
周衡道:「你暫時只能把靈氣留在體內,不能讓它自行運轉。」
「算好事嗎?」
「目前算吧。」
周衡看了他一眼。
「以後算不算就不好說了。」
林野低頭看了看胸口。
「您說話一直這麼讓人安心嗎?」
「我負責研究,不負責安慰。」
二組其他人的試訓也在繼續。
程放每次都能順利引靈,只是停留時間不長。不過他的恢復速度明顯加快,鐵骨維持時間也比以前多了近一分鐘。
唐梔改用左手牽絲開啟通路,避開右腕舊傷後,終於成功引入少量靈氣。留存效果一般,牽絲卻比過去穩定了一些。
秦照不再使用燼火「開門」,研究組讓他只調節呼吸和體溫。靈氣依舊容易被燼火消耗,但同樣強度的火焰,消耗比以前少了。
許眠前幾次仍然毫無反應。
第五次時,她放棄主動控制影子,反而感覺到一絲極淡的涼意從腳下掠過。雖然沒能留住,影探的持續時間卻延長了幾十秒。
所有人都在變。
只是林野的變化最明顯。
最先出現的是恢復速度。
以前高強度訓練結束,林野第二天起床時,兩條腿像灌了鉛。
尤其是負重跑後,下樓都要扶著欄杆,坐下前還得做好心理準備。
現在睡上一夜,酸痛便能消退大半。
食量比以前大了一些,睡眠也更沉。
過去半夜被零散殘聲驚醒後,他很難重新入睡。現在即使聽見,也能把聲音壓到意識邊緣,不再被拖著走。
訓練中的呼吸也穩了很多。
從前跑到第三公里,林野耳邊只剩下心跳和喘氣。
現在背著十公斤裝備,他仍然能分辨前方隊員的腳步、衣料摩擦,以及程放在幾十米外發出的口令。
第九天,二組進行階段體能測試。
五公里負重跑。
林野仍舊站在隊伍最後。
唐梔活動著剛恢復的右腕,側頭問他:
「最近天天往靈井跑,感覺怎麼樣?」
「挺好。」
「具體點。」
「以前訓練完累得要死。」
林野調整了一下外勤包。
「現在只想吃飯。」
哨聲響起。
五個人同時沖了出去。
前兩公里,林野按照過去的節奏控制速度。
程放在最前面。
秦照緊隨其後。
許眠和唐梔處在中間,林野照舊落在最後。
到了第三公里,他才發現今天和以前不一樣。
呼吸沒亂。
雙腿也沒有出現熟悉的酸脹感。
十公斤外勤包依舊沉,卻不再像過去那樣,每一步都在把他往地上拽。
林野試著提速。
很快超過唐梔。
唐梔愣了一下。
「你昨晚磕藥了嗎?這麼猛!」
林野從她身邊跑過。
「純靠意志。」
「你以前的意志呢?」
「可能剛覺醒。」
林野繼續向前。
四公里以後,他追上了許眠。
許眠聽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是他,眼裡明顯多了些意外。
最後一公里,林野甚至逐漸接近秦照。
秦照回頭看了他一眼,腳下速度隨即加快。
林野追了半天,距離反而又被拉開。
最終,程放第一。
秦照第二。
林野第三。
比上一次的成績縮短了三分多鐘。
更重要的是,他跑過終點後沒有直接躺下,只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便重新站直。
「秦照最後加速,不講武德。」
秦照拿毛巾擦了擦汗。
「出外勤時,敵人可不會等你。」
唐梔最後一個跑回來,彎腰看了林野半天。
「你是不是背著我們給身體換零件了?」
「七處可不提供器官升級。」
程放查看了林野的監測數據。
心率仍然偏高,但恢復速度比上一次快了近一倍。
「進步神速。」
林野剛露出笑,程放便繼續道:
「但別把靈氣當興奮劑。」
「你只是恢復快,不是沒有上限。」
「吸進去的東西超過身體承受能力,邵原就是結果。」
林野收起笑意。
「明白。」
他的視力和反應也在緩慢改善。
並不是突然多出什麼鷹眼能力。
只是過去模糊的輪廓變得清楚,進入昏暗環境後,眼睛適應得更快,移動目標在視線里也不再糊成一團。
槍械訓練時,林野第一次看清二十五米靶紙邊緣的小編號。
他盯了兩秒。
「那裡以前有字?」
許眠正在旁邊檢查他的持槍姿勢。
「有。」
「我以前怎麼沒看見?」
許眠想了想。
「以前你連靶心都不一定找得到。」
林野覺得這句話沒什麼語氣,傷害卻很準確。
當天十發固定靶,他命中八發。
移動靶也第一次穩定超過六成。
許眠檢查完靶紙。
「不是你的槍法突然變好了。」
「而是你的呼吸和手更穩,眼睛也能跟上目標了。」
林野看著那幾個終於沒有飛到邊緣的彈孔。
「算誇獎嗎?」
許眠輕輕點頭。
「當然。」
靈聽的提升比身體更加明顯。
第十天,周衡單獨安排了一次能力複測。
測試室里擺著三個基礎封存盒。
林野站在五米外,不能靠近,也不能觸碰。
「只有一個盒子裡有發聲物品。」
周衡隔著觀察玻璃說道:「找出來。」
換成以前,隔著封存盒和五米距離,林野最多只能捕捉到一點模糊雜音。
這一次,他進入靈聽狀態後,沒有急著擴大範圍。
而是先把房間裡的聲音一層層壓低。
通風系統。
儀器電流。
玻璃後研究人員的呼吸。
三個封存盒很快從雜音里分離出來。
第一個安靜得沒有任何異常。
第三個只有金屬外殼受熱後的輕響。
第二個盒子裡,卻傳來雨水落地的聲音。
嘩啦。
嘩啦。
中間還夾著鐵器拖過石板的摩擦。
林野睜開眼。
「第二個。」
「聽見什麼?」
「下雨聲。」
工作人員打開第二個盒子的檔案。
裡面是一個播放器,播放的正是雨聲。
周衡看了一眼計時器。
林野維持靈聽狀態已經二十七分鐘。
沒有頭痛。
沒有噁心。
精神數據仍在安全範圍。
「範圍只提升了一點。」
周衡在記錄里寫道:「真正增強的是篩選和承受能力。」
以前的林野像站在一間擠滿幾百個人的屋子裡。
每一個聲音都往腦子裡鑽。
現在,他開始能決定自己要聽什麼了。
十二天後,林野得到了一天休息。
陸知夏提前把這一天預訂了。
這是兩個人接吻以後,第一次真正約會。
不用應付父母。
不用假裝情侶。
地點是舊城區一家安靜的小餐館。
林野提前十分鐘到了。
陸知夏從街對面走來。
她穿著米白色短外套,裡面是一件修身的淺色針織衫,衣料勾出纖細利落的腰線。
下身的深色長裙隨著步子輕輕擺動,肩頸舒展,身形高挑。
頭髮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耳邊,少了平時的冷淡,多了幾分隨意。
她走到林野面前,沒有立即開口。
而是盯著他看了幾秒。
林野低頭檢查了一下衣服。
「扣子扣錯了?」
「沒有。」
「頭髮亂了?」
「也沒有。」
陸知夏的目光從他的臉落到肩膀,又重新回到眼睛。
「感覺你最近變化很大。」
「新訓練確實有效。」
「我說的不只是訓練成績。」
過去的林野長得並不差,只是長期上夜班,後來又接連遇上墓園異常和七處訓練,眼底總壓著一層疲憊。
現在那層疲憊淡了。
背脊比過去挺直,肩頸也舒展開來,臉色乾淨,眼睛顯得格外明亮。
五官沒有變化,整個人卻像擦去了蒙在外面的灰。
陸知夏停了一下。
「精神了很多。」
林野看著她。
「還有呢?」
「好看了一點。」
「只有一點?」
陸知夏轉身往餐館裡走。
「你可以不聽。」
吃飯時,林野發現她看自己的次數明顯比以前多。
第三次對上視線時,他終於問:
「你又在看我。」
陸知夏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確認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這個理由也太敷衍了吧。」
「那你還吃不吃?」
「吃。」
林野低頭吃飯。
剛轉正不久,暫時不適合挑戰管理層。
飯後,兩人沿著舊城區的巷子往外走。
路邊多是低矮舊樓,牆角長著青苔。幾家修舊書和家具的鋪子還亮著燈,空氣里混著紙張、木料和飯菜的味道。
拐過一道窄巷時,林野忽然聽見牆後傳來快速靠近的聲音。
輪胎碾過石磚。
鏈條高速轉動。
他還沒看見車,已經握住陸知夏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下一秒,一輛送餐電動車從拐角衝出來,擦著兩人剛才站的位置駛過。
騎手匆匆道了聲歉,很快消失在巷口。
陸知夏被拉得撞進他懷裡。
她看了眼遠去的電動車。
「你提前看見了?」
「先聽見的。」
「隔著牆?」
「嗯。」
陸知夏沒有立刻退開。
林野的呼吸很平穩,手臂也比以前更有力量。
「靈聽又變強了?」
「能把聲音分得更清楚,持續時間也長了。」
「有副作用嗎?」
「目前沒有。」
陸知夏捕捉到了那個詞。
「目前?」
林野沒有瞞她。
「訓練方法還不完整。」
「有人沒有反應,也有人受了傷。」
陸知夏的神色認真起來。
「你適應得好,不代表一定安全。」
「進步越快,越容易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控制。」
林野笑了笑。
「程隊也這麼說。」
「那就說明我沒有多想。」
林野握住她的手,手指慢慢扣進她的指間。
「放心。」
「我現在比以前惜命。」
陸知夏問:「為什麼?」
「欠你的飯還沒還完。」
「少貧嘴。」
她沒有抽回手。
到停車點時,陸知夏沒有立刻上車。
她站在車門邊,又看了林野一會兒。
林野問:「還沒看夠?」
陸知夏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確實比以前招人看。」
「這是誇獎?」
「提醒。」
「提醒什麼?」
「別仗著狀態好,到處招人。」
林野笑了。
「我的社交範圍你又不是不知道。」
「除了訓練就是你。」
陸知夏看了他兩秒,靠近,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她剛要退開,林野已經伸手攬住她的腰。
「就一下?」
「得寸進尺。」
「最近體能進步神速。」
陸知夏被他逗得唇角彎了一下。
「體能不是讓你用在這裡的。」
「訓練成果需要全面檢驗。」
她沒再和他爭。
第二個吻比第一個久了一些。
分開時,陸知夏推了推他。
「回去吧。」
「明天還要訓練?」
「有。」
「那別遲到。」
晚上九點半,林野回到七處。
首批試訓人員每天睡前都要接受一次基礎檢測。
周衡原本只是按流程查看數據,看了幾秒後,卻抬手叫住他。
「你今天進入靈井了?」
「沒有。」
「主動引靈?」
「也沒有。」
周衡將屏幕轉向他。
林野體內的靈氣曲線,比早上離開七處時高了一點。
幅度極小。
卻確實增加了。
研究人員重新貼上傳感器,連續複測三次。
結果沒有變化。
不是設備誤差。
周衡問:「今天使用過靈聽?」
林野道:「只有幾秒。」
「靈聽不會產生靈氣。」
「至少現有研究里不會。」
周衡盯著那條緩慢抬高的曲線。
「你在外面接觸過靈器或者異常區域嗎?」
「沒有。」
林野剛要繼續回想,一聲極輕的悶響忽然從體內傳來。
咚。
他的表情變了。
周衡立即問:「怎麼了?」
林野按住胸腹之間。
沒有疼痛。
心跳也一切正常。
可那道聲音,他聽得很清楚。
「又響了。」
「靈井?」
林野緩緩搖頭。
這一次,聲音沒有從地下九層傳來。
也不像來自任何靈器。
它就在他的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