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咽了下口水。
「和靈井裡的聲音不一樣,靈井裡的遠,像隔著好幾層牆。這個……就在我身上。」
他說完低頭看了眼胸口,又按了按肚子。
不疼,也沒哪裡鼓起來。
就是脹。
不是吃撐了的那種脹,更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塞進了血肉里,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
周衡的手從他肩頭滑到後背,順著脊椎往下按。
「這裡?」
「沒感覺。」
「這裡呢?」
「也沒有。」
「頭暈、噁心、耳鳴?」
「都沒有。」
林野頓了頓。
「就是有點慌。」
「慌是正常的。」
程放站在兩米外,盯著他的胸口:「換我身體裡突然響一聲,我也慌。」
林野看了他一眼:「謝謝,沒安慰到。」
周衡沒理他們,轉頭道:「叫醫療組過來。」
幾分鐘後,林野被按上了檢測床。
常規檢查做了一遍,沒有發現內傷。探靈設備又掃了兩遍,也沒查到任何問題。
他體內唯一異常的,是靈氣濃度太高。
而且很散。
四肢、胸腹、脊背,到處都有,像一團沒來得及沉澱的水汽,亂糟糟地積在身體裡。
負責檢查的人看著屏幕,眉頭擰了起來。
「沒有聚集點。」
周衡問:「能確定不是外來物?」
「暫時沒發現。」
林野躺在床上,聽得心裡發毛。
「什麼叫暫時?」
沒人回答他。
周衡站到床邊,把手掌貼在他背上。
「放鬆。」
「我現在這個情況,很難放鬆。」
「閉嘴也行。」
林野閉嘴了。
一股涼意從周衡掌心滲進來,沿著脊背慢慢往下。
林野剛開始還覺得舒服,幾秒後,體內那些散亂的靈氣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流動。
是齊齊震了一下。
噠。
聲音比剛才輕,像指甲敲在木板上。
周衡的手掌明顯頓了頓。
這次不只是林野聽見了。
「你也聽見了吧?」林野立刻問。
周衡收回手:「聽見了。」
「那裡面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
林野盯著他:「你說得這麼幹脆,我更害怕了。」
周衡看了一眼檢測屏幕。
「聲音出現時,你體內的靈氣有短暫震盪。沒有其他異常,先停掉引靈,觀察。」
「就這麼觀察?」
「目前最安全的辦法就是不動它。」
周衡讓人關掉訓練室里的聚靈裝置,又給林野加了一層隔絕。
周圍的靈氣很快淡了下去。
可林野體內那股脹意還在。
半個小時後,聲音又響了一次。
很輕。
一個小時後,那種脹滿的感覺開始往下退。
到了傍晚,體內的靈氣濃度已經降了一大截,異響也沒再出現。
林野被留在觀察室過夜。
第二天早上,周衡推門進來時,他正在床邊做伏地挺身。
「二十七……二十八……」
最後一個撐起來,林野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才翻身坐起。
「昨晚沒再響。」
「還有別的不舒服嗎?」
「餓。」
周衡看了眼桌邊的兩個飯盒和一桶泡麵。
「你半夜又吃東西了?」
「身體消耗大。」
「先去複查。」
複查結果和昨晚差不多。
林野體內積存的靈氣已經散得所剩無幾,但身體數據並沒有跟著掉回去。
握力、爆發力、反應速度,都比引靈前強了一截。
林野握了握拳。
那股力量還在。
不是錯覺。
「也就是說,我沒白練?」
「沒白練。」
周衡把兩份檢測結果並排放在桌上。
林野看著報告:「昨晚響的就是這些?」
「應該有關。」
「應該?」
「我們沒有遇到過你這種情況。」
周衡說得很平靜,林野卻聽出了不對。
「別人引靈不會這樣?」
「別人沒你這麼快。」
周衡調出一份舊記錄,放到他面前。
那人的靈氣增長很慢,曲線一點點往上爬。林野那條卻陡得嚇人,幾乎是躥上去的。
「正常人第一次引靈,身體吸收有限,停下來以後,多餘的靈氣會自己散掉,基本不會積存到危險程度。」
周衡指了指林野那條曲線。
「你昨晚一個小時吸進去的量,別人十天都未必有。」
林野看了一會兒。
「天賦好?」
「算。」
他嘴角剛要往上翹,周衡接著道:「也更容易出事。」
笑容又壓了回去。
「這套引靈方法本身沒問題。」周衡收起記錄,「問題是你的速度太快,已經超過身體正常吸收的範圍。」
「靈氣會自己散,不代表它沒有危險。」
「水缸有個漏口,進一碗,漏一碗,當然沒事。你拿水管往裡灌,漏得再快也早晚會滿。」
林野聽懂了。
「所以昨晚是快撐著了?」
「可以這麼理解。」
周衡頓了一下。
「也可能是積存的靈氣在衝擊你的筋骨,或者在身體裡尋找可以運行的路徑。具體是哪一種,現在還不能確定。」
「繼續練呢?」
「輕一點,內臟受損。重一點,血管、骨骼甚至魂魄都會出問題。」
林野沉默了幾秒。
「那還是別試了。」
他想變強沒錯,但沒打算為了驗證結論,把自己練成一具教學標本。
周衡看著他:「引靈只是把靈氣帶進身體,真正的修煉還應該包括運行和消耗。」
「可惜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
「只有入口?」
「對。」
林野想了想:「只吃不消化。」
「差不多。」
「難怪撐得響。」
周衡沒接這句話。
「從今天起,暫停引靈。在我們找到合適的運行方式之前,不准私下嘗試。」
「那這段時間怎麼辦?」
「繼續體能和槍械訓練。」
林野一愣:「我剛從觀察室出來。」
「檢查結果正常。」
「心理不正常。」
「醫療組沒查出問題。」
「他們沒認真查。」
周衡把報告收進文件夾,起身往外走。
「今天槍械訓練加半小時。」
「為什麼又加?」
「讓你有空想這些。」
門關上了。
林野坐在床邊,半天沒說話。
這事說是虛驚一場,也不完全算。
聲音是沒了,身體也沒有受傷,之前的強化還留著。
但新的麻煩已經擺在面前。
他吸收靈氣的速度越快,危險來得也越快。
在找到循環或者消耗靈氣的辦法之前,這條修煉路只能先停下。
林野低頭攤開手掌,又慢慢握緊。
力量還在。
只是從今天開始,他得先學會怎麼控制它。
觀察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幾百公里外,黑槐嶺深處,一聲狼嚎穿過夜色。
林中的鳥群被驚得四散飛起,撲棱著衝出樹冠,很快又消失在濃霧裡。
賴大師站在山腳,抬頭望了一眼。
黑槐嶺常年少有人進,靈氣泄露以後,山裡的東西長得更瘋。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枝葉擠在一起,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
風從林子裡吹出來,濕冷,帶著一股腥味。
江照夜從警戒線後走出來。
他外套袖口裂了一道,血已經幹了,黏在布料上。
賴大師掃了一眼:「連你都受傷了?」
「被撓了一下。」
江照夜不想多說,目光落到他背後的長匣上。
「帶來了?」
賴大師拍了拍匣子:「不然我來幹什麼?」
兩人進了營地。
空地四周插著警戒樁,幾名守夜的人靠在火堆邊,個個帶傷。有人胳膊上纏著繃帶,有人腿腳不利索,換崗時得拄著槍站起來。
賴大師一路看過去,沒問傷亡。
進了帳篷,江照夜把地圖攤開。
「外圍的異化野獸很多,野豬、蛇、山貓都遇見過。」
賴大師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這些應該攔不住你們才對。」
「是的,真正麻煩的是狼群。」
江照夜用手指圈出山腰一片區域。
「至少四十隻,可能更多。」
「附近原本沒有這麼大的狼群。」
「幾支狼群被趕到了一起。」
江照夜道:「普通狼異化以後,力氣大,恢復快,但不難殺。問題在狼王。」
賴大師抬眼:「很聰明?」
「聰明得不像野獸。」
第一晚,他們在進山的路上布了十幾處陷阱。
狼群派了幾隻受傷的狼,把陷阱一個個踩了出來。
第二晚,狼群在東面弄出動靜,等營地的人調過去,又從西邊摸進來,毀了補給。
昨晚更直接。
它們盯上了巡邏隊裡的傷員,一直跟在後面,等他掉隊。
江照夜說到這裡,臉色已經有些冷。
「它們每次行動,都有嚎聲在遠處指揮。」
「找到位置了嗎?」
「追過兩次。」
「第一次被帶進野豬窩,第二次差點進了靈氣沼澤。」
賴大師笑了一聲:「它知道你們在找它。」
「所以我才叫你來。」
江照夜指向山嶺深處。
「硬打能打進去,但會死不少人,動靜也太大。」
賴大師走到桌邊,把背後的長匣解下來。
黑布一層層拆開,露出一隻老舊木盒。
盒蓋推開,裡面躺著一隻青黑色銅鈴。
鈴身沒有花紋,裡頭吊著的也不是銅舌,而是一小截發黃的獸骨。
江照夜盯著它:「這是?」
「鎮獸鈴,會長讓我帶過來的。」
賴大師把銅鈴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雖然它控制不了狼王,但能擾亂普通野獸的神志。鈴聲一響,狼群短時間內聽不到狼王的命令。」
江照夜很快明白過來。
「狼王會出聲重新召集它們。」
「它一開口,位置就暴露了。」
「代價呢?」
賴大師看了他一眼。
「鎮獸鈴不分敵我。」
「附近被靈氣異化的東西都會聽見。響得越久,來的越多。」
帳篷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守夜的人掀開帘子,壓低聲音道:「江哥,狼群又來了。」
兩人走出帳篷。
營地外很安靜。
沒有奔跑,也沒有嚎叫。
只有一雙雙幽綠色的眼睛,藏在樹林和灌木後面。
十幾雙。
二十幾雙。
還在增加。
它們離得不近,剛好卡在大部分武器的有效範圍外。
賴大師站在警戒線內,眯眼看了片刻。
「狼王不在。」
江照夜看向他手裡的銅鈴。
「現在用?」
「不急。」
賴大師撥了撥鈴口,那截獸骨輕輕晃動,沒有碰到鈴壁。
外圍的狼群卻像察覺到了什麼,幾乎同時伏低身體。
江照夜問:「這東西真能殺死它?」
賴大師笑了。
「誰說我要殺?」
他抬頭望向黑槐嶺深處。
「這麼聰明的一頭畜生,殺了可惜。」
「先找出來。」
「再給它換個主人。」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狼嚎。
低沉,悠長。
警戒線外的狼群同時後退,轉眼消失在密林里。
賴大師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那聲嚎叫不像威脅。
倒像是在回答他。
黑暗深處,那頭從未露面的狼王,似乎早就知道他帶來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