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退得很快。
樹林裡那一雙雙幽綠色的眼睛接連消失，沒過多久，營地外便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守夜的人依舊端著槍。
江照夜也沒動，盯著林子看了片刻。
「走了？」有人壓低聲音問。
「還在附近。」
賴大師從腳邊撿起一塊碎石，扔進樹林。
石頭砸在樹幹上，又滾進灌木。
沒有鳥飛，也沒有蟲叫。
林子靜得不正常。
賴大師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鎮獸鈴。
剛才他只是撥了撥鈴口，狼群便全部伏低身體。
鈴沒有響，它們卻聞到了裡面那截獸骨的氣味。
或許狼王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它知道這東西危險。
江照夜轉身往營地里走。
「收縮警戒線，把傷員集中到後面。」
「其餘人檢查彈藥，十分鐘後出發。」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進山？」
「不能在營地用鎮獸鈴。」
江照夜看向賴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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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一旦傳開，狼群還沒解決，附近的異化野獸可能先圍過來。
賴大師把銅鈴重新放進木盒。
「西邊是不是有座廢棄伐木場？」
「八百米左右。」
「去那裡。」
十幾分鐘後，兩人帶著六個人抵達伐木場。
伐木場荒廢多年，雜草長到了膝蓋，腐爛的木料橫七豎八堆在空地上。
北面靠著山壁，東西兩側都是密林，南面有一條廢棄土路，可以隨時撤回營地。
江照夜很快分好位置。
兩個人守住南側退路，另外四個人分別藏在東西兩側的木堆後，負責牽制普通狼群。
真正用來抓狼王的，只有他和賴大師。
賴大師打開背包，取出一張摺疊起來的捕獸網。
網線由獸筋和鋼絲絞成，邊緣墜著六塊黑鐵。網鋪進雜草後，再用落葉蓋住，幾乎看不出痕跡。
兩根縛獸索分別藏在兩側木堆下。
布置完這些，賴大師又在空地周圍釘下四枚黑釘，用紅線連住，留出幾條可以隨時封死的退路。
江照夜脫掉外套，露出裡面的貼身護甲。
護甲腰側有幾道抓痕，是前幾次交手留下的。
他拔出窄背長刀。
刀身烏黑，只有刃口泛著一層冷光。
賴大師看了一眼：「記得留活口。」
「你先保證自己別被咬死。」
「放心，我命硬著呢。」
話音剛落，東側樹林裡傳來一聲輕響。
咔嚓。
枯枝斷了。
所有人立刻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灌木輕輕晃動，卻不見狼影。
下一秒，一道黑影突然從西側木堆後竄出，直撲守在外圍那人的小腿。
槍口隨即壓下。
砰！
槍聲炸開。
野狼在他扣動扳機前猛地轉向，子彈擦過它的後背，打進泥里。
另一頭狼緊跟著從側後方躍起，獠牙直奔那人的肩膀。
江照夜橫跨一步。
刀背砸在狼頭上。
沉悶的骨裂聲中，野狼橫飛出去，撞上木樁。
它半邊臉已經塌了，落地後卻沒有逃，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
空地四周，一雙雙眼睛亮起。
狼群已經完成了包圍。
最前面的幾隻在樹林邊緣來回遊走，後面的狼藏在樹影里，偶爾露出一截脊背。
江照夜抬起手。
「收攏。」
外圍六人立刻向預定位置後退。
狼群沒有馬上追，只是跟著向前壓了一段距離。
賴大師很快發現，其中幾隻狼一直在低頭嗅聞。
它們能聞到新翻動的泥土，也能聞到捕獸網上殘留的人味。
一頭瘦狼靠近西側木堆，用前爪撥開落葉。
下面露出一小截縛獸索。
「別讓它碰繩子。」
江照夜已經沖了過去。
瘦狼轉身便退。
它根本不是想毀掉繩索，只是在試探人的反應。
江照夜剛追出兩步，左右兩側同時竄出三頭狼。
一頭撲臉，兩頭貼地咬腿。
江照夜側頭避開獠牙，刀柄狠狠搗在第一頭狼的下頜。
左腿隨即向後撤開。
第二頭狼咬了個空，身體從他身前衝過。江照夜順勢抓住它頸後的皮毛，將它甩向右側。
兩頭狼在半空撞到一起，滾進木料堆里。
第三頭已經繞到身後。
江照夜沒有回頭，長刀反握，從腋下向後送出。
刀尖刺進狼腹。
鮮血順著刀身流到他手背上。
那頭狼仍不肯鬆口，爪子死死扒住他的護甲。
江照夜抬肘砸下。
狼頭重重撞地，終於沒了動靜。
更多狼影從林中衝出。
三隻撲向江照夜，另外幾隻繞過正面，直奔賴大師。
它們已經看出來，真正危險的是賴大師腰間的木盒。
「搖鈴！」江照夜喝道。
賴大師一把扯出鎮獸鈴，手腕猛地一抖。
叮。
鈴聲很輕，卻像貼著骨頭響起。
沖在最前面的幾頭狼動作驟然一僵。
一頭狼前腿發軟，直接摔進泥里。另一頭狼失去方向，轉身撞上同伴，兩隻滾成一團。
樹林裡的狼群也亂了。
有的原地打轉，有的突然朝著錯誤方向衝去。
鎮獸鈴無法控制它們，只能暫時打斷狼王的指揮。
時間不會太長。
江照夜趁機衝進狼群。
長刀挑開撲來的狼頭，刀鋒順勢下壓，割斷另一頭狼的前腿。
一頭體形粗壯的灰狼從側面撞來。
江照夜踩住木樁躍起，任由它從腳下衝過。
落地時，他的膝蓋重重砸在狼腰上。
灰狼慘叫一聲，還沒來得及翻身，便被他抓住頸後，掀向後方的狼群。
原本密集的包圍被撞開一道缺口。
北側山壁上忽然傳來狼嚎。
一頭銀灰色巨狼躍上木料堆。
它比普通野狼高出近半個身子，額頭有一道橫貫左眼的傷疤。月光落在銀灰色的皮毛上，格外醒目。
隨著嚎聲響起，混亂的狼群開始重新聚攏。
「狼王在那兒！」
外圍有人喊道。
江照夜抬頭看了一眼，提刀追了上去。
銀灰狼躍下木堆，朝山壁方向逃。
沿途幾頭野狼不斷從側面撲來，試圖擋住江照夜。
第一頭剛躍起，便被刀鋒劃開胸口。
第二頭從倒木後竄出。
江照夜一腳踩住它的脊背，借力越過木堆，距離迅速拉近。
銀灰狼忽然轉身。
龐大的身體迎面撞來，狼爪重重拍在刀身上。
江照夜手臂一沉。
獠牙緊跟著咬向肩膀。
他偏頭避開，刀柄狠狠頂進銀灰狼腹部。
銀灰狼吃痛，卻沒有後退，前爪抓過他的胸口，在護甲上留下三道新的裂痕。
江照夜抓住它頸後的皮毛，將它撞向旁邊的樹幹。
樹幹震了一下，枯葉簌簌落下。
銀灰狼張嘴反咬。
江照夜用手肘卡住它的下頜，長刀從下方划過。
腹部被割開一道血口，銀灰狼慘叫著滾下土坡。
江照夜正要追，身後突然傳來賴大師的喊聲。
「不是它！」
銀灰狼已經受傷，四周的狼群卻沒有失去控制。
它們仍在分批進攻。
那頭銀灰狼的嚎叫只是用來吸引注意。
真正改變狼群方向的，是夾在短促嚎聲之間的低吼。
賴大師順著聲音望去。
一頭毫不起眼的灰黑色野狼站在狼群中間。
它體形普通，左耳缺了一塊，背上的毛也不算厚。
鎮獸鈴響起時，其他狼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混亂，只有它一直低著頭，借著同伴遮擋緩慢移動。
每次它喉嚨輕顫，附近的狼群便會改變方向。
真正的狼王一直藏在狼群里。
賴大師抬手指過去。
「那頭缺耳朵的！」
缺耳灰狼也在這一刻抬起頭。
隔著十幾米，它和賴大師對視了一眼。
下一秒，狼王直衝過來。
兩頭野狼從正面躍起，擋住賴大師的視線。
他抖開手腕上的銅錢線，紅繩瞬間繃直，纏住左側野狼的前腿。
賴大師順勢一扯。
野狼失去平衡，撞上旁邊的同伴。
缺耳狼王卻從它們身下鑽過。
灰影貼地掠來，眨眼便到了賴大師面前。
狼爪直拍他拿鈴的手腕。
賴大師急忙收手，肩膀卻沒能避開。
利爪撕開衣服，帶下一片血肉。
他踉蹌後退，鎮獸鈴脫手飛出，滾進落葉堆里。
鈴聲一停，狼群立刻恢復。
十幾頭狼同時發動衝鋒。
「護住鈴！」
江照夜轉身往回殺。
幾頭野狼堵在中間。
他一刀斬開最前面那頭狼的肩膀，剛邁出一步，大腿突然傳來劇痛。
一頭狼從木堆下鑽出，死死咬住他的腿。
江照夜用刀柄猛砸狼頭。
一下，兩下。
那頭狼鬆口的瞬間，被他抬腳踹了出去。
賴大師已經顧不上鎮獸鈴。
一頭狼撲向他的咽喉。
他側身讓開，銅錢線套住狼腿，借著對方前沖的力道向旁邊一帶。
狼頭重重撞上木料。
身後風聲又起。
賴大師拔出一枚黑釘，反手釘進泥土。
連在釘尾的紅線猛地繃直。
從背後撲來的野狼撞在線上，身體翻了一圈，摔在他腳邊。
更多的狼圍了上來。
缺耳狼王站在外圍，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落葉中的鎮獸鈴。
它發出一聲短促低吼。
兩頭野狼立刻沖向銅鈴。
賴大師想攔，褲腿卻被另一頭狼死死咬住，整個人摔倒在地。
江照夜終於殺了回來。
刀尖從狼頸後刺入，將它釘在泥里。
他拔出刀，把賴大師從地上拽起來。
「還能動嗎？」
「肩膀挨了一下，又不是腿斷了。」
賴大師嘴上輕鬆，臉色卻已經泛白。
兩個人背靠背站在伐木場中央。
外圍六人被另一批野狼拖住，只能守住各自的位置，根本無法靠近。
缺耳狼王藏在狼群後方，沒有繼續進攻。
它在等他們失血，等他們體力耗盡。
「這畜生比人還有耐心。」
賴大師喘了口氣。
江照夜握刀的手依然很穩。
「捕獸網還在？」
「在，它不會自己踩進去。」
「那就逼它進去。」
賴大師盯著十幾米外的鎮獸鈴，低聲說了幾句。
江照夜聽完，皺了下眉。
「你確定？」
「再拖下去，咱們真要給它當夜宵了。」
賴大師說完，突然推開江照夜，踉蹌著朝鎮獸鈴衝去。
狼群立刻有了反應。
三頭狼從不同方向撲向他。
賴大師用銅錢線擋住一頭，後背又被狼爪掃中，整個人撲倒在地。
他撐著泥土爬起來，繼續往前。
缺耳狼王終於向前走了幾步。
它依舊沒有靠近，而是讓兩頭普通野狼先去查看銅鈴附近的地面。
確認沒有紅線和鐵釘後，一頭狼低頭咬向鈴身。
賴大師猛地伸腿。
他沒有搶鈴，而是一腳將鎮獸鈴踢了出去。
銅鈴貼著地面滾過狼群中間，直奔缺耳狼王。
狼王本能地避向一旁。
江照夜同時衝出。
長刀橫掃，逼退擋路的野狼，徑直撲向狼王。
狼王轉身後撤。
江照夜一刀劈向它的後腿，逼得它向北側避讓。
左邊是木料堆，右邊連著紅線，身後正是捕獸網。
狼王察覺到不對，猛地停住，反身撲向江照夜。
刀鋒擦著它的背掠過。
狼王已經從刀下鑽進來，一口咬住江照夜的左臂。
獠牙刺進護甲的縫隙。
江照夜沒有抽手，反而向前一步，將變形的護甲頂進狼王嘴裡，卡住它的上下頜。
狼王瘋狂甩頭。
江照夜被拖倒在地，後背撞上木樁，長刀也脫手飛了出去。
狼爪緊跟著抓向他的胸口。
他曲起膝蓋，狠狠撞在狼王腹部。
狼王沒有鬆口。
江照夜又頂了一下。
這一次，狼王的獠牙終於從護甲上滑開。
江照夜翻身壓上去，一手抓住它頸後的皮毛，另一條手臂鎖住它的脖子。
狼爪撕開肩背上的護甲，血很快透了出來。
江照夜依舊沒有鬆手。
一人一狼滾進泥里，撞散了旁邊的木料。
狼王想咬他的喉嚨。
江照夜便用手肘頂住它的下頜。
狼王用爪子撕他的腰腹。
他就用膝蓋壓住它的脊背。
沒有誰能完全占到上風。
周圍的野狼開始向兩人靠近。
賴大師已經撿回鎮獸鈴。
他抹掉耳邊的血，猛地搖了一下。
叮！
狼群腳步一亂。
賴大師緊跟著搖響第二次。
叮！
鎮獸鈴的作用一層層壓下，缺耳狼王的身體也出現了短暫停頓。
普通鈴聲控制不了它。
但連續催動，依舊會對它造成衝擊。
與此同時，賴大師握鈴的右手開始發抖。
耳邊全是尖銳的嗡鳴。
江照夜抓住機會，翻身將狼王推向捕獸網。
狼王很快清醒，後腿猛蹬，差點從他手中掙脫。
賴大師咬緊牙，再次搖鈴。
第三聲比前兩聲更沉。
銅鈴表面裂開一道細紋。
賴大師耳中轟然一響，鮮血順著耳廓流了下來，眼前也跟著黑了一瞬。
缺耳狼王渾身一僵。
江照夜用盡全力，將它推入雜草。
鋪在下面的捕獸網猛然收緊。
黑鐵墜塊彈起，網線迅速纏住狼王四肢。
它重重摔倒。
「收網！」
東西兩側的人同時拉緊繩索。
捕獸網越收越緊，鋼絲勒進狼王的皮毛。
狼王只停頓了兩秒，便重新站起。
咔嚓！
一根網線被生生扯斷。
它拖著半張捕獸網，轉身沖向樹林。
賴大師甩出縛獸索，套住它的後腿。
繩索瞬間繃緊。
他還沒來得及固定，整個人便被拖倒，沿著泥地滑了出去。
「江照夜！」
江照夜撲過去抓住繩索。
兩個人仍然擋不住狼王，被拖得撞翻一堆木料，手掌很快被繩子磨破。
樹林已經近在眼前。
江照夜突然騰出一隻手，將繩索在旁邊的粗木樁上繞了一圈。
木樁被拉得向前傾斜。
狼王的速度也終於慢了下來。
賴大師爬起身，把最後一枚黑釘壓在繩索上，抄起石塊重重砸下。
一下。
兩下。
黑釘徹底沒入地面。
狼王被繃緊的縛獸索拽倒，仍在瘋狂掙扎。
捕獸網又斷開兩根。
江照夜撲上去，用膝蓋壓住它的脊背。
兩名手下趁機衝來，一人鎖住前腿，另一人將鐵製嘴籠套向狼頭。
狼王猛地一甩，將那人撞倒。
賴大師已經來到它面前。
他蹲下身，把裂開的鎮獸鈴壓在狼王額頭上。
「別動。」
狼王死死盯著他，喉嚨里滾出低吼。
賴大師輕輕晃動手腕。
最後一聲鈴音貼著狼王的頭骨響起。
它的身體驟然繃緊。
掙扎的力氣終於散了。
江照夜趁機扣緊嘴籠，其他人將縛獸索纏上四肢，又在鐵扣上加了兩重鎖。
四周的槍聲逐漸停下。
剩餘的狼群再次出現在樹林邊緣。
幾十雙幽綠色的眼睛盯著被按在地上的狼王。
外圍的人紛紛舉槍。
江照夜從地上撿起長刀，擋在鐵籠前。
狼王卻抬起了頭。
嘴籠鎖住了它的牙齒，卻鎖不住喉嚨里的低鳴。
那聲音很短。
林邊的狼群安靜下來。
片刻後，最前面的一頭狼開始後退。
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
狼群一隻接一隻退進黑暗，沒有爭搶，也沒有再次衝鋒。
賴大師低頭看著狼王。
「自己都被抓了，還知道保住它們。」
狼王抬眼看他，目光里沒有半點馴服。
賴大師笑了一下。
「沒關係，時間還長。」
江照夜坐到木樁上，撕下一截衣服，扎住腿上的傷口。
「你確定能馴服它？」
「現在不能。」
「那你費這麼大勁抓活的？」
賴大師拍了拍鐵籠。
「先帶回去。能不能馴，是以後的事。」
狼王似乎聽懂了，猛地撞向籠門。
鐵籠發出一聲巨響。
賴大師後退半步，捂了捂還在流血的耳朵。
「脾氣確實不小。」
眾人收拾好東西，抬起鐵籠，準備返回營地。
剛走出幾步，狼王忽然停止掙扎。
它緩緩抬起頭，望向黑槐嶺深處。
身體一點點伏低。
喉嚨里的聲音也變了。
不再是憤怒，更像遇到了某種危險後的警告。
江照夜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山嶺深處漆黑一片。
下一秒，一聲沉悶的吼叫從遠處傳來。
聲音隔得很遠，卻震得附近樹葉簌簌發抖。
鐵籠里的狼王驟然繃緊身體，四肢死死抵住籠底。
賴大師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江照夜看向他。
「它在怕什麼？」
賴大師望著黑槐嶺深處，沉默片刻。
「看來這次行動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