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請七處探路
賴長清說完，黑槐嶺深處又安靜了下來。
那聲吼叫仿佛從未出現過。
可鐵籠里的狼王還伏在角落，四肢壓得很低，脊背上的毛根根豎起。
它被抓時撞過籠子，咬過鐵欄，哪怕鎮獸鈴壓在頭上，眼裡也只有兇狠。
現在卻在怕。
江照夜抬手，讓眾人先放下鐵籠。
幾名隊員端起槍，盯著山嶺深處等了幾分鐘。
林子裡始終沒有第二聲動靜。
賴長清走到鐵籠旁，抓住把手，將籠子轉向深山。
狼王猛地往後一縮，脊背重重撞在鐵欄上。
鐵籠跟著晃了一下。
「它見過裡面的東西。」賴長清道。
江照夜問：「能看出是什麼嗎？」
「我要能問出來，還費勁抓它幹什麼？」
賴長清把鐵籠重新轉回來，活動了一下受傷的肩膀。
「先走吧。再待下去，真把裡面那位請出來，咱們這點人都不夠它塞牙縫的。」
他們剛跟狼群打完一場，幾乎人人帶傷，鎮獸鈴也裂了。
「回營地。」
眾人抬起鐵籠，沿原路返回。
一路上，狼王沒有再掙扎。
它縮在籠子靠近山外的一側，偶爾回頭望向身後的黑槐嶺。
這反倒比它發瘋撞籠更讓人不安。
回到營地後，傷員被送去處理傷口。
狼王連籠子一起拖進臨時封鎖區，四周重新加了固定樁和封靈帶。
江照夜腿上的傷剛包好，負責監測的人便拿著設備走進帳篷。
「江哥，剛才那聲吼出現時，幾個監測點都測到了異常。」
他把記錄遞過去。
三條原本平穩的曲線，在同一時間猛地向上躥了一截，幾乎碰到設備量程上限，三秒後又迅速落了回去。
江照夜問：「設備有問題？」
「都檢查過了。三個監測點位置不同，不可能同時出故障。」
賴長清接過記錄看了兩眼。
靈氣來得快，退得也快，不像持續泄漏。
倒像有什麼東西在深山裡翻了個身，帶得整片區域都跟著動了一下。
「之前放進去的探測器呢？」
他們抵達黑槐嶺後，先後向山里投放過三台小型探測器。
前兩台深入兩公里左右便失去了信號，最後一台一直停在外圍，沒有繼續前進。
監測員調出最後傳回的一段錄音。
開始只有輪子碾過落葉的聲音。
十幾秒後，遠處忽然傳來一連串悶響。
咔嚓。
咔嚓。
一聲接著一聲。
像有東西正在林中移動，沿路把擋在前面的樹木一棵棵壓斷。
聲音迅速靠近。
錄音隨即中斷。
最後一台探測器也沒了信號。
江照夜問：「探測器離營地多遠？」
「兩公里七百米。」
帳篷里安靜下來。
黑槐嶺里的樹受到靈氣影響，長得比外面粗壯得多。
能這樣一路撞斷樹木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不是他們現有的人手能夠輕易處理的。
江照夜看向賴長清。
「聯繫會長。」
賴長清點了點頭，從背包夾層里拿出一部黑色通訊器。
他換上一枚新晶片，輸入密鑰。
信號經過數次轉接，幾分鐘後才真正接通。
會長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小賴，說吧。」
聲音不高，也聽不出情緒。
賴長清卻不自覺坐直了一些。
「狼王抓到了，剩下的狼群已經退開。我們傷了七個，兩個重傷，沒有減員。」
「繼續。」
會長顯然知道，這通聯絡不只是為了匯報狼群。
賴長清把山裡的吼聲、狼王的反應和監測數據說了一遍。
江照夜又補充了探測器失聯前的錄音。
說完以後，通訊器里安靜了片刻。
會長沒有立刻下結論。
很快通訊器另一端傳來很輕的一聲敲擊。
像有人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明白了。」
賴長清等了幾秒，主動道：「會長，黑槐嶺的任務風險已超過預期。」
「狼群最多只能算外圍的障礙。真正的東西還沒見到，我們就折了三台探測器，傷了七個人。」
賴長清看了一眼肩膀上滲血的紗布。
「再往裡走，就只能拿人命填了。」
會長沒有讓他們冒險，也沒有問願不願意繼續。
「停止推進，等待增援。」
「另一支行動隊已經改道，天亮前會抵達南側接應點。」
江照夜微微抬眼。
他們確認深山異常還不到半個小時，增援卻已經在路上了。
會長淡淡解釋了一句：
「狼群第二次襲擊營地時，我就讓他們做了準備。」
賴長清沒有覺得意外。
會長做事一向如此。
眼前的辦法還沒用完，下一步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偵查的人呢？」他問。
「蜥影昨晚已經離開南線。」
這一次，賴長清神情有了變化。
「昨晚？」
昨晚他們甚至還沒抓到狼王。
江照夜沒聽過蜥影的名字，看了賴長清一眼。
賴長清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兩下。
會長繼續說道：「蜥影到了以後，先確認舊防火帶以里的地形。」
「只查危險區域、靈氣源頭的大概方向和撤離路線。」
賴長清道：「黑槐嶺里到處是異化野獸。他的擬態騙得過眼睛，騙不過鼻子。」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
會長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七處很快會注意到黑槐嶺。」
賴長清臉上的笑淡了些。
「你讓人遞了消息？」
「那三名失蹤者的報告本來就會進入地方異常聯絡系統。」
「靈氣數值也已經超過地方警戒線。」
會長語氣平靜。
「消息壓不住，也沒必要壓。」
「我只是讓原本分散的材料，早一點出現在同一份報告裡。」
賴長清聽懂了。
「想讓七處先進去？」
「進不進山，由他們自己判斷。」
「不要偽造數據，也不要替他們安排路線。」
會長說道：「做得太多，只會讓他們先查遞消息的人。」
「七處不缺設備，也不缺處理異常的經驗。」
「他們若決定進入，自然會選自己的方法。」
賴長清敲了敲桌沿。
「我們的人跟在後面看？」
「蜥影只負責觀察。」
「七處走哪條路，在哪兒遇到阻礙，什麼東西被驚動，這些都值得記錄。」
「沒有命令，不准出手，也不准搶東西。」
會長的聲音始終沒什麼波動。
「別急著把自己當成黃雀。」
「有時候，黃雀也在別人眼裡。」
賴長清收起了笑。
「明白。」
「看好狼王，它應該還有用。」
通訊到這裡斷開。
賴長清取下晶片，扔進火盆。
江照夜站在帳篷門口，望著營地角落的鐵籠。
「蜥影是什麼能力？」
「環境擬態。」
賴長清重新靠回椅子上。
「皮膚、衣服和貼身帶著的東西，都能隨著周圍環境改變顏色和紋理，靈氣波動也能壓住一部分。」
「完全看不見？」
「想得美。」
賴長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趴著不動，你從旁邊走過去可能發現不了。」
「但氣味、體溫、腳印這些東西卻藏不住。」
「遇到鼻子靈的異化獸，最多算一塊會跑的樹皮。」
江照夜問：「七處會來嗎？」
「肯定會，即便知道是坑。」
賴長清放下水杯。
「至於什麼時候進山，帶多少人，那是他們的事。」
凌晨三點，地方異常聯絡中心還亮著幾盞燈。
值班室里坐著兩個人。
靠窗的男人趴在桌上打瞌睡，角落裡的印表機偶爾吐出一張新報告。
另一個人坐在電腦前，打開了一份已經通過初審的失蹤案。
三名失蹤者最後出現的位置，都在黑槐嶺附近。
原本的報告裡只有身份信息、失蹤時間和大概區域，風險等級不高。
男人點開附件欄。
將幾張動物屍體的照片、一份靈氣監測記錄和一段錄音補了進去。
沒有改動失蹤者信息，也沒有添加不存在的內容。
這些材料全都來自黑槐嶺。
只是按照正常流程，它們不會這麼快被歸到同一份報告裡。
男人完成補錄，重新提交覆核。
系統根據靈氣數值、失蹤人數和動物異化程度，自動提高了風險等級。
報告隨即進入七處的異常篩查隊列。
男人退出帳戶，把儲存檔裝進材料袋，與桌上其他待銷毀的儲存設備放在一起。
做完這些，他拿起水杯，繼續整理下一份報告。
仿佛剛才只是一次普通補錄。
第二天上午，這份報告送到了韓序桌上。
他先看了失蹤人員資料，又放大那條靈氣監測曲線，最後才點開錄音。
低沉的吼聲從音箱裡傳出來。
站在桌邊的情報人員皺了下眉。
「需要轉外勤嗎？」
韓序沒有回答，又看了一遍報告的流轉記錄。
手續沒有問題。
每一個節點都能對上。
問題在於時間。
失蹤案進入系統不到半個小時，照片、靈氣數據和錄音便全部補齊。
太快，也太巧。
「林業和當地警方確認過嗎？」韓序問。
「失蹤人員是他們共同上報的，動物屍體也能找到拍攝地點。」
「靈氣數據呢？」
「不是官方設備採集的，來源還在查。」
韓序關掉錄音。
「事情是真的，送材料的人未必可信。」
情報人員點頭。
「有可能是有人想把我們引過去。」
「先查清楚再說。」
韓序調出黑槐嶺近三個月的衛星圖。
單獨看每一張都沒有問題。
幾張圖層疊在一起後，山嶺西北側的林木顏色明顯深了一塊，而且還在緩慢向外擴散。
「聯繫當地警方，重新核對近半年的失蹤、傷人和動物異常記錄。」
「調高空無人機過去，只看外圍，不要低飛。」
「把這份報告經過的所有節點再查一遍。」
情報人員問：「要不要讓外勤組待命？」
「通知一支正式外勤組準備。」
韓序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二組先不動。」
二組剛結束引靈試訓不久，林野體內又出現過異常。
情況沒有查清以前，沒必要把預備組推到最前面。
情報人員離開後，韓序重新點開那段錄音。
有人希望七處看見黑槐嶺。
這一點並不難猜。
真正需要弄清楚的，是那個人想讓七處看到什麼。
地下研究區。
周衡沒有參與黑槐嶺的情報核查。
這兩天，他一直在配合靈能研究組和封存組，測試林野體內靈氣的消耗方案。
體內的游離靈氣可以自然散去，也能被身體慢慢吸收。
可這兩種速度都趕不上林野引靈的速度。
只限制引靈次數，最多能拖慢問題，不能真正解決。
觀察室里，林野坐在椅子上，手臂和胸口貼著感應片。
隔著前方的防護玻璃，他看見機械臂從封存盒裡取出一塊青灰色石片，放進固定槽。
石片只有半個巴掌大，邊緣殘缺，表面留著幾道淺白色紋路。
「這是什麼？」林野問。
周衡站在監測台旁。
「護靈石片，低危能力型靈器。」
「它的規則已經驗證過很多次。接觸到使用者主動釋放的靈氣後，會抽取少量游離靈氣，在表面形成一層防護。」
「輸入停止，防護就會消失。」
林野看向實驗台。
「所以你們想讓它抽我的？」
「只抽多出來的那部分。」
周衡看著屏幕。
「研究組篩過現有靈器，這件的消耗最穩定，危險也最低。」
這次測試由靈能研究組制定方案，封存組負責靈器和設備。
周衡負責現場監測，並在出現異常時叫停。
林野伸出右手。
機械臂將一塊與石片相連的導靈板推到他面前。
他不需要直接接觸靈器。
靈氣經過導靈材料進入石片，一旦數值出現異常，連接就會被切斷。
「先少量引靈。」周衡道。
聚靈設備開啟。
林野閉上眼睛，按照《基礎引靈法·試行稿》調整呼吸。
四秒吸氣，停兩秒，再緩緩呼出。
十二輪以後，他進入分辨殘聲時的專注狀態。
周圍的靈氣慢慢靠近。
胸腹間剛出現一點溫熱，周衡便關閉設備。
「夠了。」
林野睜開眼。
體內的靈氣不多，沒有脹痛，也沒有出現異響。
「然後呢？」
「開啟靈聽的通路，把手放上去。」
林野照做。
導靈板有些涼。
剛開始，青灰色石片沒有任何反應。
他能感覺到靈氣散在手臂和胸腹間，卻不知道該怎麼讓它們出去。
試了幾次，體內的靈氣反而被攪得有些亂。
「別硬推。」周衡提醒。
「你沒有形成循環，越用力越容易讓靈氣在身體裡亂撞。」
林野鬆了口氣。
「那我什麼都不做？」
「不是。」
「保持靈聽開啟，讓護靈石片自己牽引離它最近的游離靈氣。」
林野重新閉上眼睛。
不再想著把靈氣擠出去，只把注意力放在右手。
隔著防護玻璃，他聽見石片內部有一陣很輕的嗡鳴。
聲音模糊，也沒有具體內容。
林野沒有追著聽，只借它確定石片的位置。
片刻後，右臂里的溫熱感緩緩向掌心移動。
青灰色石片亮了一下。
表面的淺白紋路一根接一根浮現。
周衡盯著監測屏幕。
「保持住。」
石片上方慢慢撐開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只有巴掌大小，貼著實驗台輕輕顫動。
與此同時，林野體內的靈氣濃度開始下降。
不是自然消散。
多餘的游離靈氣正順著導靈板進入石片，被它的能力一點點消耗。
十秒後，周衡按下切斷鍵。
機械臂迅速移開導靈板。
石片上的薄膜隨之熄滅。
林野活動了一下手指。
「沒什麼感覺。」
「胸口呢？」
「沒那麼脹了。」
「有沒有頭暈、耳鳴？」
「沒有。」
周衡重新檢查檢測數據。
林野剛才引入的游離靈氣下降了兩成多，心率和精神狀態都正常，也沒有再次出現異響。
「成功了？」林野問。
「初步可行。」
周衡沒有把話說滿。
「只能證明靈器可以替你消耗多餘靈氣。」
「不是所有靈器都適合，也不是消耗得越快越好。」
「現階段只能測試規則明確、消耗穩定的低危靈器，而且必須在監測下進行。」
林野看著防護玻璃後的石片。
「那我以後能繼續引靈了？」
「可以嘗試。」
周衡看向他。
「這不是完整的修煉方法。」
「你的靈氣依然不能循環。現在只是多了一個出口，避免它們一直積在身體裡。」
林野想了想。
「以前只吃不消化。」
「現在能消消飽？」
「可以這麼理解。」
周衡示意封存組收回護靈石片。
「接下來會給你增加靈器適配測試。」
「先確定哪些靈器適合你，消耗速度有多快，身體最多能承受多少。」
林野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體能訓練呢？」
「照舊。」
「槍械呢？」
「照舊。」
「現在還要加靈器？」
「對。」
林野靠回椅背。
「怎麼感覺我剛撿回一條命，又多領了份活？」
周衡低頭記錄數據。
「別人想領還沒有呢。」
機械臂將護靈石片送回封存盒，三道鎖扣依次閉合。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真正的循環還沒有找到。
但至少從今天開始，進入他身體的靈氣，不再只能等著慢慢散去。
它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主動打開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