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多小時後,越野車駛離高速。
窗外的樓房越來越少,路兩邊逐漸變成連綿山林。
進入黑槐嶺外圍後,路況很快差了起來。廢棄公路裂得不成樣子,路面到處是坑,車身晃個不停。
唐梔剛睡著沒多久,腦袋便在車窗上磕了一下。
她捂著額頭醒過來。
「到了?」
「還差十公里。」程放道。
「這路是專門拿來審訊的嗎?」
司機笑了一聲。
「前面以前是林場,停工十幾年了。再往裡連這種路都沒有,只能靠走。」
唐梔看向窗外。
遠處山嶺層層疊疊,樹木長得很密。明明還是下午,林子深處已經暗了下來。
林野靠在最後一排,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監測器。
從進入黑槐嶺附近開始,他便能感覺到周圍的靈氣在變濃。
不用主動引靈,那些細微的涼意也會隨著呼吸慢慢進入體內。只是速度不快,暫時沒有在體內積存。
他沒有刻意感受,很快便將注意力收了回來。
周衡出發前說得很清楚。
在黑槐嶺,只能正常活動,不能主動引靈。
林野還不至於剛進山就拿自己做實驗。
下午四點半,車輛抵達外圍臨時營地。
營地搭在一片廢棄林場的空地上,四周拉著警戒帶。幾頂帳篷圍成半圈,中間停著兩輛改裝越野車和一輛醫療車。
一架無人機正從林子上方緩慢飛過。
程放下車後,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迎了上來。
男人皮膚黝黑,左側眉骨有一道舊疤,穿著七處外勤作戰服。
「先遣組負責人,蔣岳。」
「二組,程放。」
兩人握了下手。
蔣岳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幾人。
「路上還順利?」
唐梔揉著腰。
「人是完整的,零件有沒有松不好說。」
「進山走一趟就活動開了。」
蔣岳笑了笑,帶著眾人進了中央帳篷。
桌上鋪著一張外圍地圖。
黃色標記代表發現獸骨的位置,藍色標記是失蹤人員最後出現的區域,紅色則是近期大型野獸活動範圍。
「目前只查到外圍。」
蔣岳指向地圖東南側。
「第一名失蹤者的背包在溪邊找到,裡面東西沒少,食物也還在。」
「第二個人留下了一隻鞋,附近有拖拽痕跡。」
「第三個人暫時沒找到任何物品。」
林野問:「屍體呢?」
「沒有。」
蔣岳搖頭。
「不過人在山裡失蹤這麼久,情況不會太好。」
他又將手移向西北方向。
「另一支隊伍的營地在這兒,離我們八公里左右。」
「營地已經撤了,痕跡主要往舊防火帶方向延伸。」
程放問:「追了多遠?」
「不到兩公里。」
蔣岳調出一張現場照片。
地面上有兩條平行溝槽,寬度一致,中間夾著許多凌亂腳印。
「沿途狼群活動痕跡很多,還有這種拖痕。」
唐梔看了一眼。
「像鐵籠。」
「我們也這麼判斷。」
蔣岳道:「對方可能抓走了大型動物,也可能帶著重型設備。」
「山里還有多少人、在哪兒,都不確定。我們沒繼續追。」
程放點頭。
「最近的獸骨在哪兒?」
「一公里八百米。」
蔣岳看了眼時間。
「天黑前還能走一趟。你們狀態沒問題的話,現在過去。」
二組剛坐了幾個小時的車,談不上疲憊。
程放當即同意。
蔣岳帶上一名記錄員,與二組一起進入樹林。
黑槐嶺外圍原本有林場道路。
荒廢多年後,路面早已被落葉和雜草蓋住,只能偶爾看見車轍留下的淺坑。
隊伍進入林子不到一公里,光線便明顯暗了下來。
樹木長得比外面粗壯許多,枝葉彼此交疊,幾乎遮住了天空。
許眠走在前方。
她的影子順著樹根和草叢向兩側延伸,探查附近動靜。
唐梔忽然停下腳步。
「有狼毛。」
一撮灰黑色毛髮掛在灌木上。
下方泥土裡留著幾道爪印,邊緣已經被落葉遮住。
蔣岳蹲下看了一眼。
「是前幾天留下的。」
「附近還有血,不過下過雨,已經沖得差不多了。」
程放抬頭掃過樹林。
「都小心點。」
眾人放慢速度。
又往前走了兩百多米,許眠突然抬起手。
「左邊。」
斜坡上的灌木猛地晃了一下。
一頭灰狼沖了下來。
它比普通成年狼大了一圈,肩高接近人的腰部。前爪落地時,泥土被踩得四處飛濺。
程放向前一步。
青黑色迅速覆蓋雙臂和肩膀。
灰狼沒有直接撲咬,而是在距離他不到兩米的位置猛地側身,貼著程放掠了過去。
「是佯攻!」
許眠話音剛落,右側草叢裡又衝出兩道灰影。
其中一頭撲向隊伍後方的記錄員。
另一頭直奔林野。
它們沒有嚎叫,也沒有一擁而上,動作乾脆得有些反常。
唐梔抬手甩出牽絲。
透明細線纏住撲向記錄員的灰狼後腿,將它硬生生扯偏。灰狼翻進灌木,剛落地便扭頭咬向細線。
林野已經握住震靈釘。
另一頭狼沖得很快,眨眼便進入五米範圍。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抬手。
建立通路。
震靈釘上的第一圈紋路亮起。
砰!
無形震盪正中灰狼胸口。
它被掀得橫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落地後掙扎著爬了起來。
林野右臂微微發麻,腕上的監測器隨即跳出一次使用記錄。
最先衝出來的那頭狼已經折返回來。
程放轉身扣住它的脖頸,手臂發力,將它重重壓在地上。
灰狼四肢亂蹬,卻沒有繼續拼命,反而發出一聲短促低鳴。
另外兩頭狼聽見聲音,幾乎同時停住。
被唐梔牽絲纏住的灰狼猛地轉身,借著樹幹掙斷細線。
另一頭也不再攻擊林野,轉身鑽進林子。
程放鬆開手。
被他壓住的灰狼立刻躍起,退到斜坡上方。
它沒有馬上逃。
而是站在灌木後面,盯著幾人的位置看了兩秒。
隨後轉身消失在樹林裡。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
「別追。」
程放抬手制止眾人。
許眠將影探向狼群撤離的方向延伸。
過了一會兒,她搖頭。
「已經走遠了。」
「沒有繞回來。」
蔣岳看著地上的爪印,神色有些凝重。
「這幾頭和之前襲擊營地的狼不一樣。」
林野問:「之前的什麼樣?」
「更凶,也更亂。」
蔣岳道:「聞到血以後就往前沖,趕都趕不走。」
「剛才這三頭明顯是在試探我們。」
唐梔收回斷掉的牽絲。
「還會聲東擊西。」
「狼群本來就會配合捕獵。」程放道。
「暫時不能說明什麼。」
他蹲下檢查地上的腳印。
三頭狼留下的爪印大小接近,最先出現的那頭體形卻明顯更大。
「把位置記下來。」
「今晚增加外圍警戒。」
記錄員立即拍照定位。
林野活動了一下右手。
只是輕微發麻,沒有持續加重。
震靈釘的限流裝置正常,體內游離靈氣的消耗也在安全範圍內。
至少沒有像第一次測試時那樣,差點連人一起抽空。
程放看了眼他的監測器。
「還能走?」
「沒問題。」
「十五分鐘內不准再用。」
「知道。」
隊伍沒有在原地停留太久。
天色正在變暗。
如果那些狼只是試探,誰也不知道下一次會來多少。
二十分鐘後,他們抵達第一塊獸骨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棵樹幹發黑的老槐樹。
一截灰白色獸骨被釘在離地半米的位置,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
獸骨周圍的泥土明顯比別處平整。
上面留著許多動物腳印。
野豬、山貓,還有幾種暫時分辨不出的爪痕。
這些腳印沒有亂成一團。
大部分都停在獸骨正前方。
像是有動物曾經長時間伏在那裡。
蔣岳示意記錄員架好設備。
「就是這塊。」
「昨天錄到聲音以後,我們沒碰過。」
程放檢查了一遍周圍。
沒有新鮮腳印,也沒有野獸藏在附近。
「林野,先在外圍聽。」
林野點頭,沒有直接靠近獸骨。
他在五米外停下,閉上眼睛,慢慢放開靈聽。
風從枝葉間穿過。
蟲鳴藏在草叢深處。
更遠的位置,還有鳥翅扇動的聲音。
林野一點點將這些聲音壓低。
過了片刻,獸骨方向浮出一陣粗重的喘息。
像是一頭野獸曾經伏在樹下,一遍遍調整呼吸。
喘息之外,還有一道更加模糊的人聲。
聽不出年齡,也分辨不出男女。
那道聲音停了很久,才慢慢說出一句話。
「趴好。」
短暫的沉默後,它又說:
「再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