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聲音落下後,樹下只剩粗重的喘息。
吸氣。
停頓。
再慢慢吐出來。
最開始幾次都不順。
那頭野獸吸到一半,胸腔里便傳出發悶的雜音,呼吸跟著亂掉,爪子也在泥土上來回刨動。
那道聲音沒有催促。
等它重新安靜下來,才繼續說道:
「別往胸口頂。」
「壓下去。」
野獸再次嘗試。
這一次,吸氣明顯慢了許多。
「背別弓。」
「伏低。」
「氣先貼著脊骨走。」
林野眉頭微微皺起。
氣。
脊骨。
這已經不像是在教一頭野獸怎麼趴著休息了。
他繼續往下聽。
殘聲並不連貫。
有時只剩下喘息,有時夾著爪子刮過地面和野獸壓抑的低吼。
而且伏在樹下的,似乎不止一種動物。
最開始的呼吸低沉粗重,體形應該不小。
隨後又出現了一陣短促急促的喘息,像是山貓。再往後,則是熟悉的哼哧聲,和監控視頻里那頭異化野豬十分接近。
它們在不同時間來到這裡。
那道聲音也一遍遍重複著相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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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點。」
「別搶。」
「氣還沒沉下去。」
「重新來。」
它沒有命令這些動物攻擊誰,也沒有要求它們服從。
更像是在教它們某種方法。
林野聽了兩三分鐘,太陽穴開始發脹。
不同時間留下的呼吸聲疊在一起,再繼續往裡分辨,只會越來越亂。
程放一直留意著他的狀態。
「聽見什麼了?」
林野主動收起靈聽,睜開眼。
「有人在教動物調整呼吸。」
「來過這裡的不止一種動物,時間也不一樣。」
蔣岳問:「能確定是引靈嗎?」
「不能。」
林野揉了揉太陽穴。
「聲音里提到了氣和脊骨,但這裡的氣是不是靈氣,還不好說。」
「我只能聽見當時留下的聲音,看不到它們具體在做什麼。」
程放看向樹上的獸骨。
「聲音來自這塊骨頭?」
「聲音主要留在周圍。」
林野道:「獸骨可能是標記,也可能只是讓那些動物固定來這裡。」
「是不是它本身留下的,還得繼續查。」
蔣岳點頭。
「先記錄原話。」
負責記錄的趙誠蹲在設備旁,將林野聽見的內容逐句錄入。
唐梔則繞著老槐樹走了一圈。
「地上的腳印都朝著這邊。」
獸骨前方的泥土已經被壓得很實。
落葉下面有幾處深淺不同的凹陷,小的只有臉盆大,大的接近一張單人床。
這些動物不像同時聚集在這裡。
更像是分批來過,各自伏在固定位置。
許眠的影子貼著地面掃過。
「這裡停留得最久。」
她指向獸骨正前方。
「土層反覆被壓過。」
秦照抬頭看了一眼固定獸骨的鐵釘。
蔣岳取出檢測儀,對著鐵釘和樹幹分別掃了一遍。
「普通鐵釘,打進去不超過半年。」
「獸骨的風化時間更長。」
唐梔問:「有人最近才把它掛到這裡?」
「有可能。」
蔣岳收起儀器。
「也可能以前掛在其他地方,後來才被轉移過來。」
趙誠架好三台採集設備,又在樹下放了一枚微型攝像頭。
他正準備進行最後一次測試,許眠忽然轉頭看向來時的方向。
「有東西靠近。」
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
草木摩擦的聲音很輕。
腳步卻很重。
一下接著一下。
不像剛才那幾頭狼。
程放抬起手,示意眾人散開。
趙誠抓起記錄設備,退到老槐樹側後方。
唐梔放出牽絲。
秦照指尖也亮起一小簇暗紅色火焰。
幾秒後,一頭黑褐色野豬撞開灌木,出現在樹林裡。
正是監控視頻中的那一頭。
它比普通成年野豬大了接近一倍,後背的鬃毛根根豎起,左側獠牙明顯更長,肩膀上還有一道沒有完全癒合的舊傷。
野豬先看見樹下的人。
隨後,它的目光落在獸骨上。
鼻腔里發出一聲粗重的哼響。
前蹄用力刨開泥土。
「準備控制。」
程放剛開口,野豬便沖了過來。
它離趙誠最近。
幾百斤的身體撞開灌木,速度卻一點都不慢。
趙誠抱著設備向旁邊撲倒。
野豬擦著他衝過,獠牙劃開背包外層,裡面的備用電池和記錄卡頓時撒了一地。
唐梔甩出牽絲。
兩根透明細線纏住野豬右後腿,猛地向側面一拽。
野豬的沖勢被拉偏,肩膀撞上一塊凸起的山石。
砰!
碎石滾落。
唐梔也被帶得向前滑了半步。
「這傢伙吃什麼長的?」
「別硬拉!」
程放從側面衝上去。
青黑色覆蓋雙臂,他一把扣住野豬左側獠牙,將它的頭壓向地面。
野豬猛地甩頭。
程放腳下泥土炸開,整個人被推得後退了一步,卻沒有鬆手。
秦照抬起手。
燼火沿著枯葉燒出一道半圓形火線,封住野豬另一側退路。
「麻醉彈。」程放喊道。
許眠已經舉起麻醉槍。
她沒有急著開槍,而是等野豬再次掙扎著側過身體,才扣下扳機。
噗。
麻醉針扎進肩胛後方。
野豬吃痛,掙扎得更加劇烈。
唐梔將牽絲繞過旁邊樹幹,借力鎖住它的後腿。
蔣岳也補上一根束縛索。
幾個人合力,才將野豬壓倒在地。
它四肢不斷蹬動,泥土和枯葉被踢得到處都是。
麻醉劑起效還需要時間。
程放壓著它的頸側。
「都別靠近獠牙。」
趙誠從地上爬起來,低頭檢查了一下手臂。
外套被劃破,裡面的防護層也裂開一道口子,好在皮膚只擦傷了一小塊。
唐梔看了他一眼。
「還能動?」
「能。」
趙誠撿起散落的記錄卡。
「就是設備差點報銷。」
「人沒報銷就行。」
野豬的掙扎逐漸慢了下來。
它沒有徹底昏迷,呼吸卻先發生了變化。
最開始又急又亂。
幾次之後,吸氣忽然變慢。
停頓。
再緩緩吐出。
林野立刻看向它起伏的腹部。
這個節奏和獸骨周圍留下的殘聲幾乎一樣。
「它在調整呼吸。」
程放轉頭。
「和你剛才聽見的一樣?」
「差不多。」
野豬肩膀撞在山石上,舊傷重新裂開,血正順著鬃毛向下流。
隨著呼吸逐漸穩定,傷口附近的肌肉開始緩慢收緊。
出血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不是傷口癒合。
只是它在主動控制身體。
蔣岳拿出便攜檢測儀,貼近野豬背部。
屏幕上的波形跳動幾下。
「有微弱靈氣反應。」
「從腹部往背部移動。」
唐梔還維持著牽絲,額角已經滲出細汗。
「這還不能算修煉?」
「可以確定它在主動調動體內靈氣。」
程放道:「是不是完整修煉,帶回營地檢查以後再說。」
野豬的眼皮慢慢垂下。
即使麻醉劑開始起效,它的呼吸仍維持著固定節奏。
蔣岳確認野豬失去反抗能力後,通過通訊器聯繫營地。
「派一台履帶運輸平台過來。」
「帶大型束縛架和獸用監測設備。」
這種體形的異化野豬,靠幾個人拖回一公里外根本不現實。
營地的電動履帶平台二十多分鐘後趕到。
等待期間,眾人給野豬套上束縛架,又採集了毛髮、血液和唾液樣本。
趙誠重新整理設備時,忍不住踢了踢被劃破的背包。
「這算工傷吧?」
蔣岳頭也沒抬。
「回去寫報告。」
「那還是算了。」
唐梔笑了一聲。
「一聽寫報告,傷口都不疼了。」
天色越來越暗。
運輸平台將昏迷的野豬固定好,隊伍也準備撤離。
林野走出十幾米,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獸骨釘在發黑的樹幹上,表面的刻痕已經快被暮色吞沒。
他原本沒有重新開啟靈聽。
可視線落過去時,那道熟悉的殘聲又斷斷續續浮了出來。
「蠢是蠢了點。」
聲音里似乎帶著一點笑意。
「好歹入門了。」
林野腳步一停。
程放回頭。
「又聽見了?」
「嗯。」
「說什麼?」
林野看了一眼運輸平台上的野豬。
「它說,這頭野豬雖然蠢,但已經入門了。」
唐梔臉上的笑淡了些。
「它認得這頭野豬?」
「聽起來是。」
林野沒有把話說死。
但那道聲音顯然不是毫無變化地重複一段指令。
它會觀察。
會判斷。
也知道自己的學生有沒有學會。
樹葉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
程放看向樹上的獸骨。
「先回營地。」
「今晚加強警戒,明天檢查其他三處。」
隊伍沿著來路離開。
履帶運輸平台緩慢駛過落葉,發出低沉的機械聲。
那棵老槐樹很快被黑暗遮住。
林野卻始終記得那道聲音最後的語氣。
不是命令。
也不像馴獸人的口令。
更像一個教了很久,終於看見學生學會一點東西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