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地時,天已經黑透了。
異化野豬被送進臨時觀察區,四肢固定在金屬架上,身上貼滿監測片。
麻醉藥還沒過,它的呼吸卻始終沒亂。
吸氣。
停頓。
再慢慢吐出。
蔣岳盯著平板上的數據看了一會兒。
「靈氣每次都從腹部往背上走,到肩頸附近就散了。」
唐梔隔著防護網打量那頭野豬。
「都睡成這樣了,還不忘練?」
「未必是主動的。」
程放道:「練久了,身體自己記住了。」
「跟肌肉記憶差不多?」
「可以這麼理解。」
林野沒有插話。
今天聽見的那些殘聲,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黑槐嶺里的動物不是偶然學會了一種呼吸方法。
有人,或者某種擁有意識的東西,曾經一遍遍教過它們。
程放看了一眼時間。
「先吃飯,半小時後布置夜間警戒。」
晚飯很簡單,自熱飯加罐頭。
唐梔剛吃兩口就皺起眉。
「包裝上寫的是魚香肉絲。」
秦照看了眼她的飯盒。
「可能肉絲放假的。」
「那魚香呢?」
「也請假了。」
林野低頭扒飯。
「行了,熱的就不錯。」
坐在旁邊的趙誠正在整理下午摔散的設備。
背包被野豬獠牙劃開一道口子,他用膠帶纏了幾圈,勉強還能繼續用。
唐梔問:「設備沒壞吧?」
「掉了兩塊備用電池,其他都能用。」
趙誠拍了拍身邊的中繼設備箱。
「山里信號差,真壞了這個,明天大家就得靠喊。」
飯後,蔣岳重新檢查了一遍營地防線。
營地外圍裝有紅外感應器,排水溝和舊林場涵洞也都加了金屬網。兩架無人機輪流巡查,正常情況下,大型動物很難無聲靠近。
可白天那幾頭狼已經發現他們。
蔣岳還是把值守人數加了一倍。
「所有人穿著作戰服睡。」
「武器放在伸手能摸到的位置。」
程放將二組分成兩班。
他和秦照守前半夜,唐梔和許眠守後半夜。
林野不參與巡邏,但必須保持通訊器開啟。
夜裡十點半,營地熄掉大部分燈。
林野躺在行軍床上,震靈釘固定在腰側,護靈石片放在枕邊的封存盒中。
帳篷外只剩發電機低沉的運轉聲。
他沒多久便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金屬碰撞。
像是什麼東西撞上了警戒網。
林野瞬間睜眼。
通訊器里緊接著傳來秦照的聲音。
「北側感應器觸發。」
程放問:「數量?」
「暫時看不清。」
林野剛坐起來,北邊便響起一陣狼嚎。
一聲接著一聲。
營地警報隨即拉響。
林野抓起裝備衝出帳篷。
北側探照燈已經全部亮起。
五六頭變異狼在警戒網外來回奔跑,時不時撲向金屬網。紅外感應器連續報警,巡邏人員和槍口全被吸引了過去。
蔣岳剛要下令驅散,許眠突然轉頭看向營地西側。
她腳下的影子迅速鑽入黑暗。
「不對。」
幾秒後,她臉色一變。
「舊涵洞裡還有!」
西側隨即傳來一聲巨響。
封住涵洞的金屬網從下方被掀開,幾頭灰狼貼著地面鑽進營地。
它們的皮毛沾滿濕泥,進入涵洞前很可能還在溪水裡滾過,體溫被壓得很低,直到靠近金屬網才被紅外設備發現。
北側狼群只是誘餌。
「西側回防!」
蔣岳轉身大喊。
衝進營地的狼沒有撲向最近的人。
兩頭奔向醫療帳篷。
兩頭沖向發電機和中繼車。
剩下的散開,專門襲擊從北側趕回來的人員。
分工很清楚。
秦照抬手甩出燼火。
暗紅色火焰沿著涵洞入口燒開,逼退了後面的狼。
唐梔的牽絲同時纏住兩頭沖向醫療帳篷的灰狼,將它們硬生生拖偏。
許眠半跪在地,槍口穩穩追著其中一頭。
砰!
子彈穿過狼眼。
灰狼翻倒在地。
林野剛沖向中繼車,物資箱後面突然撲出一道灰影。
那頭狼一直趴在陰影里,沒有跟著第一批行動。
距離太近,震靈釘來不及抬。
林野抓起護靈石片,體內游離靈氣被迅速牽引。
淺白色光膜在身前展開。
狼爪重重拍在光膜上。
砰!
林野被推得向後退了兩步,手臂一陣發麻。
光膜劇烈晃動,卻沒有碎。
灰狼落地後還想再撲。
程放從側面趕到,一拳砸在它肋部。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灰狼橫著撞翻物資箱,爬起來後夾著一條前腿鑽進黑暗,沒有繼續進攻。
「別脫離隊伍!」
程放扔下一句,轉身擋住另一頭狼。
中繼車方向忽然傳來趙誠的聲音。
「主線路斷了!」
一頭灰狼正撕咬車外的線纜箱。
金屬外殼已經被咬得變形,主線路斷開,系統自動切換到備用線路。
趙誠抱著設備箱衝進車內,將便攜中繼器卡進固定槽。
屏幕重新亮起。
可外面的灰狼沒有離開,轉而開始撕咬備用線路的保護管。
一旦備用線也斷掉,山裡的監測點和營地會同時失聯。
林野抬起震靈釘。
「趙誠,低頭!」
趙誠立即縮進車門內側。
震靈釘第一圈紋路亮起。
砰!
無形震盪擊中灰狼胸口,將它從線纜箱旁掀了出去。
趙誠趁機跳下車,衝到外部接口旁,準備合上被撞開的防護蓋。
「先別出去!」林野喊道。
「蓋子不鎖,線還會被咬!」
趙誠單膝跪地,將備用線塞進凹槽,用力壓下金屬蓋板。
卡扣剛剛鎖死,車底突然躥出另一頭狼。
它一直藏在後輪陰影下。
趙誠聽見動靜時已經晚了。
灰狼從側面將他撲倒,一口咬住頸部。
「趙誠!」
蔣岳抬槍射擊。
子彈擊中狼背。
程放緊跟著衝到,一腳將它踹開,又補上一拳。
灰狼倒在地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趙誠躺在中繼車旁,雙手捂著脖子。
鮮血仍從指縫裡往外涌。
蔣岳跪下來,用止血材料死死壓住傷口。
「醫療組!」
醫護人員很快趕到。
只看了一眼傷口,臉色便沉了下來。
頸側大血管被撕開了。
止血材料壓上去,幾乎立刻被血浸透。
趙誠艱難地抬起手,指向中繼車。
車內屏幕還亮著。
備用線路已經恢復。
「線……」
他喉嚨里全是血,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輕。
「別讓它們……」
「咬斷。」
蔣岳眼睛通紅。
「沒斷。」
「線路保住了。」
趙誠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抓著蔣岳手腕的手慢慢鬆開。
監測器上的心率迅速下降。
最後變成一條直線。
營地里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蔣岳只停了兩秒便站起來。
「守住中繼車!」
聲音已經啞了。
程放也在通訊器里迅速下令:
「唐梔守醫療區。」
「秦照封住涵洞。」
「許眠找領頭的狼。」
「林野跟我守中間。」
秦照將涵洞外的火線擴大。
唐梔用牽絲拖來兩塊鋼板,徹底堵住入口。
許眠的影子順著地面鋪開,很快越過警戒網,爬上北側高地。
「找到了。」
她抬頭看向樹林邊緣。
高處站著一頭背毛髮黑的灰狼。
它比衝進營地的狼大上一圈,右眼下方有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從夜襲開始到現在,它始終沒有進入營地,只站在高處觀察。
程放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應該是頭狼。」
今晚所有進攻都圍著它的叫聲變化。
先讓一批狼在北側製造動靜,再從涵洞繞進營地。中繼車久攻不下後,狼群也沒有繼續死拼。
這頭黑背狼顯然一直在指揮。
程放舉起槍。
黑背狼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立刻壓低身體,退到一棵樹後。
下一秒,它仰頭髮出一聲短促狼嚎。
營地里的灰狼同時停下攻擊。
兩頭受傷的狼先往外退,另外幾頭留在後面阻擋追擊。等同伴越過警戒網,它們才迅速轉身,鑽進樹林。
「別追!」
程放壓下槍口。
林子裡還有多少狼,沒人知道。
貿然追出去,很可能再次被伏擊。
槍聲逐漸停下。
營地里只剩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傷員壓抑的呻吟。
地上留下三具狼屍。
七處這邊,兩人輕傷,一人重傷。
趙誠死亡。
唐梔走到中繼車旁,蹲下來替趙誠合上眼睛。
幾個小時前,他還抱著設備箱開玩笑,說真壞了中繼,大家只能在山裡靠喊。
現在設備保住了。
人卻沒能回來。
蔣岳站在旁邊,沉默了很久。
「遺體送進冷藏車。」
「重新檢查營地所有入口。」
「今晚所有人輪流警戒。」
沒有人說話。
眾人各自開始清理現場。
它們的骨骼密度和肌肉強度都遠超普通灰狼,體內還殘留著微弱靈氣。
其中兩頭身上有多處舊傷。
傷勢不輕,卻都恢復得很好。
蔣岳摘下手套。
「不是突然異化。」
「它們至少經歷過很長時間的強化。」
程放看向黑沉沉的樹林。
今晚這群狼不但知道聲東擊西,還能分辨營地里最重要的設施。
甚至懂得在任務失敗後及時撤退。
它們未必擁有和人一樣的思維。
可也絕不是普通野獸了。
遠處山嶺間,再次響起一聲狼嚎。
聲音很短。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蔣岳望著那個方向。
「天亮以後,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