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蔣岳便把人叫到了營地中央。
中繼車的主線路還沒修好,維修人員正蹲在車底更換外接線纜。趙誠的遺體已經裝進屍袋,暫時放在冷藏車裡。
昨晚留在車門旁的血跡被沖洗過,地面上仍有一層洗不掉的暗紅。
蔣岳沒有往那邊看。
他把地圖鋪在摺疊桌上,手指點向營地北側。
「狼群從這裡撤進山林。」
「無人機追了不到兩公里,進入密林後丟失目標。兩頭受傷的狼沿途留了血,可以嘗試追蹤。」
程放問:「營地留多少人?」
「六個人守營地,醫療組和維修人員都不動。」
蔣岳說道:「我們只查狼群活動範圍,不進巢穴,不追進防火帶。」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不是去報仇。」
沒人接話。
蔣岳叫來一名先遣組隊員。
「孟川跟我們走。」
孟川三十歲出頭,身材不高,肩膀很寬,負責先遣組的火力支援。他昨晚守在北側警戒網,作戰服袖口被狼爪劃開一道口子,還沒來得及換。
孟川檢查完彈匣,又將一枚信號彈塞進胸前口袋。
「準備好了。」
程放看向眾人。
「發現狼群後不要戀戰。」
「它們敢襲擊營地,也可能在路上設伏。」
早上七點,隊伍離開營地。
林子裡滿是夜間留下的濕氣,落葉踩上去又軟又滑。
許眠走在前面,影子貼著樹根和灌木向兩側散開。蔣岳負責看地面痕跡,孟川守著隊伍後方。
剛開始,狼群留下的蹤跡很清楚。
泥地里有成串爪印,沿途還能看見斷斷續續的血點。其中兩道腳印一深一淺,顯然是昨晚受傷的狼。
唐梔低頭看了片刻。
「受了傷還能跑這麼遠?」
蔣岳用手指碰了一下樹葉上的血。
已經幹了。
「前半段血多,後面越來越少。」
「它們控制傷勢的速度,比普通動物快。」
林野想起獸骨前那頭異化野豬。
野豬能通過呼吸收緊傷口周圍的肌肉,這些狼多半也掌握了類似的辦法。
眾人追了將近一個小時。
血跡逐漸消失,地面上的爪印卻突然多了起來。
有的往左,有的往右,還有幾道圍著樹繞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原來的方向。
孟川蹲下看了一會兒。
「它們在繞路?」
「像是在甩掉追蹤。」
蔣岳撥開幾片落葉,下面露出一小塊早已乾涸的血跡。
他盯了兩秒,臉色沉下來。
「不對。」
「怎麼了?」唐梔問。
「這塊血不是剛留下的。」
蔣岳搓了搓已經發黑的血漬。
「至少兩三天了。」
程放立刻抬頭掃視周圍。
「狼群把我們往這裡引。」
附近的樹木比來時矮一些,地面卻更加凌亂。
大片泥土被翻開,草根裸露在外。幾棵樹的下半截沾滿泥漿和粗硬鬃毛。
蔣岳撥開旁邊的落葉。
下面露出幾個新鮮豬蹄印。
「這裡是野豬的活動區。」
唐梔往前看了一眼。
「現在退?」
「原路返回。」
程放剛抬起手,左側山坡突然傳來一聲狼嚎。
緊接著,右後方也響起回應。
聲音不近,卻驚飛了大片棲息在林中的鳥。
許眠的影子迅速向後延伸。
「後面有狼,至少三頭。」
地面開始輕微震動。
前方先是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緊接著,沉重的奔跑聲越來越近。
「散開!」
一頭黑褐色野豬撞開灌木,直衝隊伍中間。
它比昨天抓到的異化野豬稍小一些,雙眼發紅,兩根獠牙上全是剛拱出來的濕泥。
後面還跟著三頭。
「狼把野豬群驚過來了!」
孟川單膝跪地,槍托頂緊肩膀。
砰砰砰!
短點射打在第一頭野豬的肩頸。
鮮血濺開,野豬卻只晃了一下,速度沒有明顯下降。
程放迎面衝上去。
青黑色迅速覆蓋雙臂和上身。
野豬低頭撞來。
程放側開半步,雙手扣住它的獠牙,整個人被推得向後滑去。
靴底在濕泥里犁出兩道深溝。
「唐梔!」
兩根牽絲從側面纏住野豬前腿。
唐梔沒有跟它硬拼,而是將牽絲繞上旁邊樹幹,借力猛地一扯。
野豬重心偏移,一頭撞上樹身。
粗壯的樹幹劇烈搖晃,落葉嘩啦啦掉了一地。
第二頭野豬從右側衝出。
秦照抬手甩出燼火。
暗紅色火焰貼著地面炸開。
野豬本能地避開火線,衝鋒方向被逼得向左偏移。
許眠一直等著這個機會。
槍聲響起。
子彈從左眼射入。
野豬又往前沖了幾米,四肢一軟,重重摔倒在地。
「後面還有兩頭!」
孟川轉身開槍。
第三頭野豬沒有撞向人,而是擠開灌木,沿著斜坡邊緣向下逃。
後面那頭體形更小,緊緊跟著它。
蔣岳正站在坡邊。
他向旁邊閃開,腳下的泥土卻突然塌陷,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坡下滑去。
小野豬迎面衝來。
「蔣岳!」
林野離得最近。
他來不及拉人,抬手抽出震靈釘。
建立通路。
第一圈紋路亮起。
砰!
震盪擦過蔣岳頭頂,擊中小野豬肩膀。
野豬橫著滾進灌木,發出一陣刺耳嘶叫。
蔣岳趁機抓住樹根。
林野衝過去,扣住他的作戰背心,將人拽了上來。
蔣岳喘了口氣。
「謝了。」
「先起來。」
林野抬頭看向坡下。
兩頭野豬已經鑽進樹林,只剩樹枝還在不斷晃動。
另一側,程放仍壓著領頭的野豬。
唐梔鎖住它的前腿,孟川繞到側面,對準耳後連開兩槍。
野豬身體猛地一僵。
掙扎幾下後,終於倒下。
林子裡慢慢安靜下來。
只剩受傷野豬逃跑時撞動枝葉的聲音,越來越遠。
程放解除鐵骨,低頭檢查手臂。
護臂被獠牙劃開一道口子,裡面沒有受傷。
「檢查人員和裝備。」
唐梔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沒事。」
許眠和秦照也沒有受傷。
蔣岳右手掌被碎石劃破,傷口不深。
他拿出繃帶簡單纏了兩圈,轉頭看向林野。
「右臂呢?」
「正常反應,有點麻。」
程放查看他腕上的監測數據。
「十五分鐘內禁用。」
「知道。」
眾人沒有立刻離開。
野豬出現的位置遍布蹄印,外圍卻混著幾道狼爪痕。
狼沒有進入野豬群活動的中心,只在外側繞了一圈。
孟川檢查過後說道:
「它們從後面驚動了野豬。」
唐梔皺著眉。
「故意把我們往這裡帶,再趕野豬攻擊我們?」
「至少前半段是在誤導。」
蔣岳指了指剛才發現的舊血跡。
「它們利用受傷狼留下的舊血,把我們帶進了野豬活動區。」
「至於狼嚎是不是臨時驚動野豬,還不好說。」
程放看了一眼周圍。
「是不是提前計劃的不重要。」
「它們已經會借別的野獸攻擊追蹤者了。」
話音剛落,許眠忽然轉頭。
「山脊上有狼。」
幾十米外的山脊上,一道黑影站在樹後。
正是昨晚守在營地外面的黑背狼。
它沒有靠近。
只安靜看著下方的戰場。
林野等人發現它後,黑背狼又停了兩秒,才轉身鑽進林中。
唐梔握緊槍。
「它專門留下看結果?」
沒人能確定。
但它出現在這裡,肯定不是巧合。
追蹤到這一步,受傷狼留下的新鮮血跡早已斷掉。野豬群又踩亂了附近地面,再繼續追,只能跟著黑背狼留下的方向走。
那和主動鑽進陷阱沒什麼區別。
程放很快做出決定。
「到此為止,原路返回。」
蔣岳看著黑背狼消失的山脊,手指在槍帶上捏緊了片刻。
最後,他點了點頭。
「撤。」
孟川開始採集野豬血液和狼毛。
唐梔負責警戒。
「這些狼是在保護什麼嗎?」
秦照道:「也可能只是保護領地。」
林野看向山林深處。
昨晚的狼群會攻擊醫療帳篷和中繼設備。
今天又把追蹤者帶到野豬活動區。
它們沒有一直拼命。
目的似乎只是讓七處停下來,不再繼續向里走。
半個小時後,採樣結束。
眾人沿著原路返回。
走出不到一公里,許眠忽然放慢腳步。
她沒有回頭,視線落在右側地面。
「後面有東西跟著。」
程放神色不變。
「位置?」
「右後方,三十米左右。」
「看不見人。」
許眠低聲道:「但是那邊的影子一直在換。」
林野借著調整背帶,用餘光掃了一眼。
右後方是一片普通灌木。
葉子上沾著水,枝條隨著山風輕輕晃動。
風很快停下。
周圍的樹葉也跟著靜了下來。
只有那片灌木,慢了半拍。
又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