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在上課?」
唐梔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這次沒人接她的話。
岩壁上釘著七八塊灰白色獸骨,骨頭之間布滿刻痕。空地上的泥土被反覆壓過,留下大大小小十幾個凹坑。
蔣岳切換無人機視角。
「北側有鞋印和鋼索擦痕,昨天跟蹤我們的人來過。」
「岩壁後面呢?」程放問。
「看不見。」
岩壁後方有一道狹窄裂隙,上面被藤蔓和凸出的山石擋住。無人機只能拍到入口,看不見裡面有多深。
蔣岳又調出熱成像畫面。
除了空地上的動物,沒有發現其他熱源。
「可能走了,也可能藏得好。」
程放看完畫面,沒有立刻下令出發。
昨晚營地剛死了人,中繼線路雖然修好,防守力量不能再隨便往外抽。
最後確定進山的只有七個人。
二組五人,加上蔣岳和孟川。
其餘先遣組成員全部留守營地。
四十分鐘後,隊伍從溪流方向繞向岩壁。
他們沒有走背包地圖上的路線。
兩架無人機始終保持高空監視,一台履帶偵查車走在前面,沿途排查絆索、爆炸物和異常靈氣波動。
路上沒有遇到埋伏。
越靠近岩壁,林子裡反而越安靜。
地上偶爾能看見動物腳印。
野豬、獼猴、貓科動物,還有幾種辨認不出的爪痕。
所有痕跡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沒有拖拽,也沒有籠子壓過的印子。」
蔣岳看了一路。
「這些動物是自己來的。」
距離岩壁還有兩百米時,一隻獼猴出現在樹冠上。
它蹲在樹枝間,盯著眾人看了幾秒,轉身朝岩壁方向跳去。
許眠抬頭。
「報信去了。」
程放沒有催隊伍加速。
「按原計劃走。」
走出樹林,前方視野一下開闊。
岩壁大約十幾米高,中間一大片藤蔓被清理乾淨,露出灰黑色石面。
七塊獸骨釘在石頭上。
有肋骨,有腿骨,還有一塊接近半米長的肩胛骨。
骨頭下面,正是無人機拍到的那幾隻動物。
履帶偵查車先開進空地。
野豬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伏了下去。
獼猴和山貓也沒有反應。
車子繞了一圈,靠近岩壁採集完數據,又原路退了回來。
蔣岳看著檢測結果。
「沒有爆炸物。」
「獸骨上有靈氣殘留,但強度不高,不是靈器。」
程放盯著地上的凹坑。
他沒有讓所有人一起進去。
「我、唐梔、秦照、孟川進場。」
「許眠負責遠程支援。」
「林野和蔣岳守後方,盯住岩壁裂隙。」
孟川檢查束縛網彈。
唐梔放出牽絲。
秦照的燼火沒有點燃,只在掌心蓄著。
四個人保持間距,緩慢踏進空地。
十米。
十五米。
他們靠近獸骨大約二十米時,樹上的三隻獼猴同時站了起來。
野豬也抬起頭。
岩縫裡傳出一聲低吼。
「停。」
程放抬手。
幾人站在原地,沒有再往前。
野豬死死盯著他們,前蹄卻沒有刨地。
程放向後退了一步。
它又慢慢伏低身體。
「警戒線就在這裡。」孟川低聲道。
他們退,動物便不攻擊。
只要不靠近岩壁,雙方就能相安無事。
唐梔問:「怎麼弄?」
「按預案,把它們往外引。」
程放從裝備袋裡取出一枚裝有異化獸氣味樣本的誘飛彈,抬手扔向空地側面。
彈殼落地,釋放出帶著血腥味的霧氣。
野豬鼻子動了動,卻沒有離開。
樹上的獼猴反而尖叫起來。
第一塊石頭砸向誘飛彈。
第二塊直奔程放面門。
程放側頭避開。
野豬同時起身,低頭撞了過來。
「退著打!」
程放開啟鐵骨,正面迎上。
野豬撞進他懷裡,推著他向後滑了兩米。
唐梔的牽絲纏住野豬右側前後腿,沒有強行往回拉,而是繞上旁邊樹幹,借力改變它的方向。
野豬被帶得向側面一偏。
孟川早已舉起發射器。
砰!
束縛網在半空張開,罩住野豬頭部和前腿。
野豬失去視線,腳下又被繩網纏住,轟然翻倒。
樹上的石塊還在往下砸。
秦照沒有燒樹,只在地面劃出一道短火線。
熱浪升起,逼得三隻獼猴向高處逃。
許眠抬槍連開兩次。
子彈沒有打獼猴,而是擊斷它們腳下的細枝。
一隻獼猴失去平衡,摔進灌木。
另外兩隻尖叫幾聲,跟著鑽進樹冠,很快沒了影子。
「山貓不見了。」
許眠突然開口。
幾乎同一時間,一道黃褐色影子從岩壁右側衝進樹林。
它沒有攻擊空地上的四個人。
而是繞過岩石,從側面撲向後方的林野。
林野一直盯著岩壁裂隙,聽見動靜時,那隻山貓已經衝到十米以內。
體形比無人機畫面里大得多。
連尾巴算上,接近兩米。
蔣岳抬槍。
山貓突然變向,借著一棵樹遮住他的射擊角度,繼續撲向林野。
林野向側面退開,同時抓住護靈石片。
體內游離靈氣迅速被抽走。
淺白色光膜剛剛展開,山貓便撞了上來。
砰!
林野連退幾步,後背重重磕在樹幹上。
光膜劇烈晃動。
山貓落地後立刻再次撲擊,利爪刮在光膜上,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聲音。
護靈石片上的紋路迅速變暗。
林野摸到震靈釘,卻沒有立刻用。
距離太近。
一旦激發,他自己也會被震盪波掀翻。
「低頭!」
許眠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林野立刻縮頭。
槍聲響起。
子彈從山貓肩部穿入,將它打得向側面一歪。
第二槍緊跟著擊中頸側。
山貓落地翻滾兩圈,掙扎著想爬起來。
蔣岳趕到,槍口壓低。
砰!
第三槍結束了它。
唐梔和程放也從空地上退了回來。
野豬被束縛網和牽絲鎖在外側,孟川補了一針麻醉劑,暫時沒有危險。
程放走到林野面前。
「傷哪兒了?」
「後背撞了一下。」
「還有呢?」
「沒了。」
程放看向蔣岳。
蔣岳用便攜設備掃了一遍。
「骨頭沒事,肩背有軟組織挫傷。」
程放這才移開視線。
「護靈石片呢?」
林野攤開手。
石片上的紋路幾乎全暗了。
「短時間用不了。」
「震靈釘呢?」
「沒用。」
程放點頭。
「做得對。剛才那個距離用了,山貓未必先倒,你肯定先飛。」
唐梔蹲在山貓屍體旁邊,看了一眼它繞過來的路線。
「它不是隨便挑人。」
「林野和蔣岳離岩壁裂隙最近,它是在清後路。」
程放也看見了。
這些動物不是簡單撲向離自己最近的目標。
野豬正面牽制。
獼猴從上方干擾。
山貓繞後襲擊守住退路的人。
未必有人在遠處指揮它們。
但它們明顯知道怎麼配合。
「先清場。」
程放說道:「許眠擴大偵查範圍。」
「孟川看住野豬。」
「其他人不要碰獸骨。」
許眠的影子沿著岩壁、樹根和裂隙入口散開。
過了片刻,她搖頭。
「附近沒有其他動物。」
「裂隙裡面太窄,影子進不深。」
蔣岳放出一台小型爬行探測器,先送進裂隙。
畫面很快傳回來。
裡面是一條天然石縫,走出十幾米後向左拐彎。
暫時沒看見人。
眾人這才靠近岩壁。
獸骨本身沒有特別強的靈氣波動。
釘子也是普通鋼釘。
真正有規律的是骨頭上的刻痕。
每塊骨頭的紋路都不同。
野豬長期趴伏的位置,對著一塊粗壯腿骨。刻痕從骨頭下端向上延伸,最後停在肩背位置。
山貓所在的岩縫旁,則釘著一截細長肋骨。上面的線條更短,轉折也更多。
獼猴頭頂那塊最複雜,除了縱向紋路,還刻著一排排短槓。
唐梔看了半天。
「不是字吧?」
「至少不是現有文字。」
蔣岳一邊拍照,一邊記錄骨頭的位置。
「也不像常見陣紋。」
林野站在最外側,沒有碰獸骨。
他打開靈聽。
最先傳來的,是野豬粗重的喘息。
接著是獼猴叫聲、爪子抓地的聲音,還有貓科動物壓得很低的呼吸。
這些殘聲不是同一天留下的。
一層壓著一層。
動物反覆來到這裡,伏在固定位置,按照同一種節奏呼吸。
那道熟悉的聲音再次出現。
「狼走脊背,別往腹下沉。」
片刻後,換成更沉重的喘息。
「熊,氣要沉。」
「先穩腹下,別急著送四肢。」
另一邊傳來獼猴煩躁的叫聲。
「肩臂都穩不住,還想搶氣?」
「重新來。」
林野繼續聽。
殘聲最深處,忽然出現一段很輕的呼吸。
不是野獸。
那道聲音停頓了片刻,重新開口。
「人引氣,先尋經路。」
「獸法不可照搬。」
聲音到這裡斷了。
林野收起靈聽。
程放問:「怎麼樣?」
「這裡不是用來控制動物的。」
林野看著岩壁上的獸骨。
「是在教它們怎麼用靈氣。」
他將聽見的內容複述了一遍。
蔣岳記錄到「人引氣」時,筆尖停了一下。
「這裡有人練過?」
林野道:「殘聲里聽不出來。」
唐梔看向那些獸骨。
「所以每塊骨頭,對應一種動物?」
「很可能。」
「野豬、狼、獼猴,運行方式都不一樣。」
秦照說道:「這些骨頭不是裝飾,是給它們看的路線。」
林野點頭。
「更像教材。」
孟川在岩壁另一側檢查了一圈,忽然抬手。
「少了一塊。」
石面上還留著一根鋼釘。
獸骨已經被取走,斷口和附近刮痕都很新。
地上也有被處理過的鞋印,一直延伸向岩壁後的裂隙。
程放走過去看了兩眼。
「他們已經拿走了一部分。」
蔣岳剛要放出第二台探測器,許眠突然轉頭看向裂隙。
「三點方向。」
「有人出來。」
石縫深處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一個。
兩個。
越來越多。
先走出來的是江照夜。
他肩上扛著一根黑色短棍,衣服上還留著乾涸的血跡。
昨天跟蹤七處的隱匿型異能者跟在後面,左臂已經換了件外套。
隨後又出來三個人。
最後是一名穿灰衣的老人,正是賴大師。
六個人剛才一直藏在岩壁後方的石縫裡。
無人機從上方看不見。
岩層又擋住了熱成像。
他們顯然早就知道七處會來。
程放看清老人,眼神立刻沉了下來。
「賴長清。」
賴大師先看了一眼被束縛的野豬,又掃過地上的山貓屍體。
「省了我們不少麻煩。」
孟川端起槍。
唐梔的牽絲從指間垂下。
秦照掌心亮起暗紅色火光。
燭陰會幾人也緩緩散開,封住岩壁裂隙和北側樹林。
賴長清看向那些獸骨。
「這東西在我們那邊,叫經骨。」
「不是你們隨便拍幾張照片,就能弄明白的。」
程放說道:「黑槐嶺在七處管轄範圍內。」
「你們非法進入異常區域,帶走異常物品,還襲擊跟蹤七處人員。」
賴長清笑了一聲。
「話說得挺全。」
「可這裡的東西,是我們先找到的。」
他目光一轉,落在林野身上。
「記錄留下。」
「還有他,也得留下。」
賴長清頓了頓。
「其他人現在走,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