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軍情處行動科大樓燈火通明,與遠處南京城的萬家燈火形成鮮明對比,這裡的光透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冷冽。接到消息的吳江河帶著五六個精悍的便衣隊員,悄無聲息地趕到槐花巷附近與蘇浩匯合。
沒有多餘的廢話,甚至沒有詢問目標的具體情況,連日來蘇浩創造的戰績和科長孫明遠的交代,已經讓他形成了一種近乎盲從的信任。
蘇浩說有問題,那就肯定有問題。蘇浩說抓,那就抓。
「蘇浩,人在裡面?怎麼動手?」
吳江河壓低聲音,言簡意賅。
「院子裡一對老夫妻,全部控制。
老頭可能是同夥或掩護,重點目標是那個老婆婆,她就是燕子。」
蘇浩語速很快,目光鎖定著巷子深處那扇緊閉的木門,「動作要快,儘量留活口,但要提防反抗和自殺。」
「明白!」
吳江河點頭,對身後幾名摩拳擦掌的隊員打了個手勢。
這些隊員都是行動隊裡挑選出來的好手,擅長抓捕和突擊。
幾人如同夜行的狸貓,藉助巷道的陰影,迅速而無聲地靠近那處小院,一人蹲在牆根,另一人踩著他肩膀,雙手扒住院牆,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
緊接著,裡面傳來輕微的咔噠一聲,像是門閂被撥開的聲音。
蘇浩和吳江河緊隨其後,從正門快速進入。
預想中的激烈反抗、尖叫、搏鬥,甚至可能出現的槍聲,全都沒有發生。
院子裡一片詭異的安靜。
只有行動隊員急促的呼吸聲,和……地上兩個被死死摁住、嘴裡塞了布團、正在徒勞掙扎的身影。
蘇浩和吳江河衝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那個偽裝成老婆婆的燕子,被一名隊員用膝蓋頂住後腰,雙手反剪,死死壓在地上,她臉上的皺紋粉膏在掙扎中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略顯白皙的皮膚,一雙眼睛在驚駭和絕望中瞪得極大。
而那個老頭,則被另一名隊員輕鬆制住,蜷縮在牆角,身下一灘可疑的水漬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著光,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尿騷味。
「蘇隊,吳隊!」
最先翻牆進來的那名隊員抬起頭,語氣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鬆,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人拿下了。這女人……有點身手,但很差,就是想跑,被我們堵在堂屋門口就按住了。
她身上搜過了,沒發現武器,也沒找到毒藥膠囊什麼的。這老頭……就是個慫包,一照面就嚇尿了。」
蘇浩愣住了。吳江河也愣住了。
太順利了。順利得……有點不真實。
蘇浩快步走到那老婆婆面前,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她的臉,又抓起她的手。
手上的老繭和污垢在近距離觀察和觸碰下,仔細感受還是能感覺到是附著物,皮膚的真實觸感遠比看起來細膩。
那雙眼睛裡此刻充滿了驚恐、不甘,還有一絲被抓住後的木然,但並沒有蘇浩預想中那種頂尖間諜窮途末路時的瘋狂、決絕或者極度冷靜。
吳江河也湊過來看了看,眉頭緊鎖,低聲問蘇浩:「蘇浩,你確定……這就是那個燕子?
那個能把陳明哲玩弄於股掌、潛伏數年、把我們耍得團團轉的日諜精銳?
這……看著不像啊。」
他見過不少硬骨頭,也見過被嚇破膽的軟蛋,但眼前這個,似乎兩者都不是.....?
蘇浩沒有立刻回答。他心中同樣充滿疑慮。是,他憑藉細微的觀察和推理鎖定了她,但這抓捕過程也太兒戲了。一個訓練有素的間諜,在安全屋被突襲,第一反應難道不應該是銷毀證據、拼死反抗、或者立刻自盡嗎?
怎麼會只是想跑,而且輕易就被制服?
連自殺的毒藥都沒準備?
這不符合燕子這個級別間諜的行為邏輯。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燕子?
或者.....
但那些破綻又是真實存在的。
而且,從這女人被制伏後的眼神和狀態看,她絕非普通的底層老婦。
那種驚恐中夾雜的複雜情緒,更像是秘密被揭穿後的崩潰。
「先帶回去!」
蘇浩站起身,壓下心中的疑惑,語氣斬釘截鐵,「分開押送,嚴密看管!把這裡里外外再搜一遍,一寸都不要放過!」
「是!」
……
軍情處,刑訊科,那間蘇浩已經頗為熟悉的審訊室。
空氣中瀰漫著永遠散不去的血腥味、霉味和焦糊味。
牆壁上掛著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字、但看一眼就讓人心底發寒的刑具。
昏黃的燈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仿佛有無數魑魅魍魎在暗中窺視。
葉婉卿,或者說,化名劉曉倩的日本女間諜燕子,已經被剝去了那身骯髒的粗布衣服,換上了一套灰白色的囚服。
臉上的偽裝也早已被洗去,露出了本來面目。
那是一張大約二十七八歲、保養得宜、頗為秀麗的臉龐,只是此刻蒼白如紙,眼神渙散,頭髮凌亂,嘴唇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她被結實的牛筋繩綁在冰冷的鐵製審訊椅上,手腳都被固定住,動彈不得。
李虎和趙龍像兩尊門神一樣站在角落,面無表情。
只是兩人眼神交流時,都帶著一絲無奈和……習以為常。
這位蘇長官,簡直是把刑訊科當自己辦公室了,隔三差五就送大禮過來,而且一送就是日諜硬貨,讓他們這倆行刑手都有些麻木了。
自從蘇浩來了行動科,整個刑訊科的工作量激增,再這樣下去,以後關押的日諜都快沒單間了。
他們心裡嘀咕,蘇長官這辦案效率,是不是太高了點?
蘇浩坐在審訊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目光平靜地落在葉婉卿臉上,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被拆解的精密儀器。
「姓名。」 蘇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審訊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冰冷。
葉婉卿抿著嘴唇,別過頭,不說話。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性別。」 蘇浩繼續,語氣毫無波瀾。
依舊沉默。
「年齡,籍貫,真實身份,代號,隸屬機關,任務內容,上下線聯繫人……」
蘇浩像報菜名一樣,不緊不慢地念出一連串問題,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小錘,敲在葉婉卿緊繃的神經上。
「我勸你老實點。」
蘇浩停下,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莫測,「既然坐在這裡,就說明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
你的偽裝很用心,但破綻太多。
從你踏入陳家開始,不,從你接到燕子這個任務開始,你就已經在我們的視線里了。
區別只在於,我們是現在把你挖出來,還是晚幾天。現在開口,是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或許能少吃點苦頭的機會。」
葉婉卿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蘇浩,那雙原本漂亮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血絲和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虛張聲勢:「機會?呵……你們軍情處有什麼機會?
無非是嚴刑拷打,威逼利誘!我既然落到你們手裡,就沒想過能活著出去!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從我嘴裡掏出東西?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