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嵩聽得眼睛發亮,但很快又皺起眉頭:「可是頭兒,就算是這樣,咱們也不知道這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啊?萬一是好幾年前的呢?」
蘇浩笑了笑:「這很簡單!」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面放大鏡,將照片放在檯燈下,招呼黃嵩湊過來看。
「你摸摸這相紙的表面。」
黃嵩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照片表面,指尖傳來的觸感有些粗糙,不像普通照片那麼光滑。
「感覺到了吧?這種相紙叫布紋紙,表面有細微的紋理。」
蘇浩放下放大鏡,解釋道,「現在市面上主流的相紙工藝是明膠銀鹽,表面是光面的,那種工藝從上世紀末就開始用了,到現在還是主流。」
「但這種布紋紙不一樣。
這種工藝是六年前才開始在歐美流行起來的,五年前以後才逐漸推廣開。
傳到咱們國內就更晚了,也就是最近兩三年的事兒。」
黃嵩聽得入神,下意識問道:「那頭兒,咱們南京現在用這種相紙的地方多嗎?」
蘇浩伸出一根手指:「不多。據我所知,目前南京城裡會用這種布紋紙的,無非就三類地方。」
他屈指一一數來:「第一,報社。報社有時候拍新聞照片,為了印刷製版效果更好,會選用這種布紋紙沖印樣片。」
「第二,有一定名聲的大型照相館。比如大光明、光華、國泰這幾家,它們為了顯得自己檔次高、洋氣,會進一些布紋紙,專門給有錢的主顧拍藝術照用。
一般的小照相館根本不會進這種貨,太貴,普通老百姓消費不起。」
「第三....」蘇浩頓了頓,「就是咱們自己官方內部使用。軍情處、黨務調查處一些機要部門有可能會使用這種相紙的記錄。」
黃嵩的眼睛越來越亮,聽到最後一句,他幾乎要拍大腿了:「頭兒!這麼說,那個給這個黃明拍照的日諜,他在南京的偽裝身份,不是報社的人,就是大照相館的師傅?!」
「八九不離十。」
蘇浩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範圍已經縮得很小了。南京城有布紋紙的大照相館就那麼幾家,報社數量也有限。把這兩類地方的人篩一遍,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黃嵩興奮得站了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又想起什麼,轉身問道:「可是頭兒,您剛才說這些,只能證明拍照設備可能存在的場所,但不能確定具體是哪座城市吧?
像是拍照的地點……這樹是懸鈴木,可懸鈴木確實不是南京獨有的啊。上海的租界裡也種了不少,還有武漢……」
「不!」蘇浩語氣篤定,「就是南京!」
他將照片重新舉起,讓窗外的光線透過照片:「你看這裡。」
黃嵩湊過去,只見蘇浩指的是照片中樹木和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影子怎麼了?」黃嵩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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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浩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用筆尖點著照片上的影子,語速不緊不慢:「你看這道樹幹的影子,還有這個人身體的影子。
影子有方向,也有長度。從方向和長度,能推算出拍攝的時間和緯度。」
黃嵩的表情瞬間呆滯。
緯度?時間?這都是啥?
蘇浩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沒聽懂,也不著急,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白紙,在上面畫了起來。
「現在是十一月二號!」
蘇浩一邊畫一邊說,
「你再看影子的長度.....」
他用鉛筆在白紙上畫了一道橫線代表地面,又畫了一根豎線代表樹,然後斜斜地畫了一條線代表陽光。
「太陽在天空中的高度不同,影子長度就不同。太陽越高,影子越短。太陽越低,影子越長。這個你總知道吧?」
黃嵩連忙點頭,這個他還是懂的,大中午的影子最短,傍晚的影子最長。
「那你看照片上這個影子的長度。」
蘇浩用鉛筆點著照片,「我大致量了一下,影子的長度大約是人身高的零點八倍左右。按照這個比例推算,當時的太陽高度角大概在五十度上下。」
黃嵩聽得雲裡霧裡,但表情努力維持著專注。
蘇浩繼續在紙上畫了一個圓,代表地球,又在上面標了北回歸線和赤道的位置。
「再結合南京的緯度....南京在北緯三十二度左右。
在這個緯度上,十一月初要想出現五十度左右的太陽高度角,時間大概是在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前後不會差太多。」
黃嵩已經開始本能地點頭了,雖然完全聽不懂,但總覺得很有道理。
蘇浩看他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一聲,把鉛筆往桌上一扔:「行了,不跟你講這些了。簡單說吧——」
他重新拿起那張照片,指著畫面中的影子:「從影子的方向和長度來看,拍照的時間是在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
這個時間點的太陽方位是在西南方向,所以你看,影子是朝東北方向偏斜的。」
「然後我們再看這個影子的角度。」
蘇浩用手指在照片上虛畫了一條線,「從影子方向和地面坡度的關係來判斷,拍照的地點位於北緯三十度到三十三度之間。
這個緯度帶上的大城市,東部沿海地區就只有南京。上海還要再偏南一些,緯度對不上。武漢的緯度倒是接近,但你看這周圍的植被——」
他點了點照片背景里的樹木:「這是典型的暖溫帶落葉闊葉林植被,樹下這些灌木的種類也是江北地區常見的。武漢那邊偏南,植被類型會有差異。
綜合緯度、植被、氣候條件來判斷,拍照地點就是南京,不會有錯。」
「至於時間嘛....」蘇浩又掃了一眼照片,「從影子的長度和樹葉的狀態來看,大概就在一兩周前,也就是十月中下旬。」
黃嵩站在那裡,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他低頭看看照片,又抬頭看看蘇浩,再低頭看看照片,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剛才聽到了什麼?
一張照片。
一棵樹最多加上附近幾棵不同品種的樹...
一個人。
一道影子。
就這些東西,能看出拍照的城市、拍照的時間、拍照的大致方位?
這他媽是怎麼辦到的?!
他只覺得自己好像要長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