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哪所學校?」
「同志社高等商業學校,後又旁聽過京都帝國大學的語言課程。」
他的回答不急不緩。
聞言蘇浩端起茶杯,心裡暗暗點了點頭,但還是想了想道:
「那麼,沈先生現在能說幾句日語嗎?」
對此沈硯秋倒是沒有拒絕,畢竟如若兩人會談成功的話,那眼前的人就會是自己的僱主。
那僱主需要提前面試一下他,也是合理的。
故而,沈硯秋隨意就說了幾句日語,蘇浩聽了聽,雖然他不是特別懂日語。
但前世今生也是聽過一些日語的,大致是感覺對方應該沒有胡亂騙他,而且對方口音應該是很標準的。
有點類似於他前世在動漫或者日劇聽過看過的京都腔口音。
不過蘇浩想了想也是道,「那麼沈先生,我這幾句日語你能聽懂嗎?」
緊接著,就見蘇浩竟然張口也說了幾句日語,聞言沈硯秋先是一怔,眼中明顯閃過一絲驚訝。
他顯然沒有想到,眼前這位看著像商人、又像學生的年輕人,居然會說日語。
不過他很快定下神來,用日語答道:
「能聽懂一些。蘇先生的發音雖然不夠準確,但意思沒有問題。」
胡有福坐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只能來回看著兩人。
蘇浩卻笑了,這句話,他其實是照著記憶里有限的日語知識說的,發音自然算不上好。沈硯秋不僅聽懂了,還能立刻指出問題,顯然確實有真材實料。
從京都的風土人情,到學校里的課程設置,再到日常書信中的敬語用法。
沈硯秋一開始還有些拘束。
可一旦談到自己熟悉的內容,整個人的狀態便漸漸變了。
他回答時用詞準確,偶爾還會指出東京腔、京都腔在語調上的區別,以及日常口語與正式書面語之間的不同。
說到後面,他甚至主動提及,日本人待人接物時,對上下尊卑和場合用語極為講究。
同一句謝謝,面對朋友、商人、長輩、上司,表達方式都不同。若是用錯了,不一定當場出事,卻容易讓人覺得不合身份、不懂規矩。
蘇浩聽得認真,這正是他需要的。
他學日語,並不只是為了聽懂幾句簡單的話,更不是為了應付翻譯文件。
將來若真有機會進入敵後,語言、口音、習慣、禮節,甚至一個鞠躬的角度和遞名片的方式,都可能決定生死。
而沈硯秋顯然不是只會教課本的書呆子。
至少,他真的在日本生活過,等沈硯秋說完,蘇浩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沈先生的日語,確實不錯。」
聞言沈硯秋神色微動,心中有些激動,但也有些遲疑。
就見蘇浩接著道:
「我需要找一位日語老師。
每日下午兩個小時,每月薪酬二百法幣。教材、紙筆以及其餘開銷,我另行負責。
除此之外,胡局長會替你把麻煩處理乾淨!
當然我也有要求,那就是我必須要你讓我在半年內基本能夠用日語正常交流的地步!」
此言一出,沈硯秋的呼吸頓時急促了幾分。
二百法幣!
這在眼下,已是極為體面的薪酬。
更重要的是,蘇浩所說的,不只是教書的報酬,還包括替他解決眼下的牢獄之災。
可驚喜來得太快,沈硯秋反而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著蘇浩,眼中仍有謹慎。
「蘇先生!您為何會找上我?」
蘇浩微微一笑倒也沒藏著掖著,乾脆道:
「因為你會日語,而且眼下需要一份活路。我需要老師,你需要機會。各取所需,很公平!
而且你這種情況,反而更符合我要求!畢竟你眼下這情況對於這份工作會更加渴望不是嗎?
這也代表你會更用心的指導我!」
聞言沈硯秋心中也是長出口氣,這話可比那些空口許諾的漂亮話實在得多。
胡有福在旁邊笑道:
「沈先生,蘇老闆做事一向爽快。你只要安安分分把該做的事做好,別的不用操心。」
沈硯秋抬起頭,他看著蘇浩,片刻後,終於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只要蘇先生不嫌棄,沈某願意試一試。」
蘇浩臉上露出笑意。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上午,胡局長會派人把你的事辦妥。
下午三點,去雞鵝巷口的福順茶樓找我。
第一天,不急著正式授課。你先替我擬一份學習章程,看看我要從何處學起。」
沈硯秋起身拱手。
「是!」
窗外,茶社堂內的說書先生正說到赤壁鏖兵,驚堂木猛地一拍。
「話說那曹操百萬雄師,順江而下,聲勢何等浩大!」
樓下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這時老胡瞥了一眼站在桌旁的沈硯秋,見這年輕人還兀自有些發怔,不由輕咳了一聲。
「沈先生,還愣著做什麼?
蘇老闆肯替你出這個頭,又願意給你這樣一份體面的差事,你還不快謝謝蘇老闆?」
沈硯秋這才如夢初醒。
他原本以為,胡有福帶自己來見的,不過是個有些門路、想找日語翻譯的商人。可方才這一番交談下來,他心裡卻越發覺得,眼前這個姓蘇的年輕人,絕不只是普通商人那麼簡單。
說話時不疾不徐,問起京都的情形也並非全無根底,尤其是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沉穩和審視,更不是尋常富家子弟能有的。
不過對方究竟是什麼身份,沈硯秋不敢問,也不該問。
他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眼前這人肯拉自己一把,便已經是天大的機緣。
沈硯秋鄭重地朝蘇浩拱起手,腰彎得很低。
「多謝蘇先生這次出手相助!
沈某眼下的處境,您想必已經知道。若非胡局長和蘇先生肯給沈某一條活路,只怕沈某還不知要在那地方熬到什麼時候。
這份恩情,沈某沒齒難忘。」
蘇浩端著茶杯,聞言只是笑了笑,抬手虛扶了一下。
「沈先生不必如此!
我找你,是因為你有真本事。你願意替我做事,我替你解決些麻煩,本就是各取所需。
你是讀書人,懂學問,也見過外頭的世面。只要今後能用心輔導我,把日語教明白,便不算辜負我的心意。」
沈硯秋連忙點頭。
「蘇先生放心!沈某既然應下了,定當竭盡所能。」
蘇浩放下茶杯,似是隨口一提。
「另外,我這人對日本那邊的風土人情也頗有些興趣。
你在京都待了五年,想來對那邊的情形比一般人清楚。日後授課時,若方便,也不妨多說說。
譬如日本人的學校、商社、警察機關,還有他們日常待人接物的規矩。書本上的東西固然要學,書本之外的東西,往往也有別樣的意思。」
聞言沈硯秋心中微微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