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數日,李府上下皆覺李清照性情愈發沉靜安穩。
連李格非也屢屢察覺,往日愛填詞嬉遊、隨性灑脫的女兒,竟似真的收了滿身鋒芒。
一日午後,他路過閨院,竟看見李清照端坐窗下,安靜捻針走線,學著做那閨閣女紅。
針腳雖算不得精巧,卻端端正正、靜心端坐,全無往日浮躁模樣。
李格非心中甚是寬慰。
女兒此番歷經風波、褪去稚氣,這般端莊嫻靜、收斂心性,日後嫁與高使君,夫婦和睦、安穩度日,足矣。
李清照耐著性子繡了片刻,新鮮勁一過,心底的煩悶便再度翻湧,
索性將針線女紅隨手擱置一旁,轉頭悄悄吩咐侍女小桃紅,溜出府去替自己打些好酒回來。
閨閣端莊是禮教本分,杯中閒醉才是她本心性情。
時光輾轉,步入元符三年十月。
朝堂之上新風漸起,官家趙佶下詔預熱,擬定來年改元建中靖國,意欲消弭新舊黨爭、調和朝野派系。
隨新政風向落地,一眾元祐舊黨中層官員,陸續得朝廷恩赦,從遠惡貶地量移內遷,減輕貶罰、逐步起復,朝野風氣一時趨於緩和。
可唯獨一人的起復,遭到了朝堂上下、新舊兩黨乃至中立派的一致瘋狂阻攔。
此人,便是名動天下的蘇軾,蘇子瞻。
究其緣由,只因此人之盛名,冠絕當世。
其文名、才氣、聲望早已蓋過朝野諸臣,無論新舊黨人,皆對他忌憚極深。
哪怕是主張調和黨爭、只求朝局安穩的中立派,也無人願意讓他重回汴梁中樞。
蘇軾生性張揚坦蕩、政見鮮明,遇事直言不諱,從不曲意逢迎。
但凡入朝,必成朝野焦點,一言一行皆能牽動朝局風向,極易打破當下脆弱的平衡。
中立朝臣只求息事寧人、穩守時局,皆一致認定:
蘇軾可安置於地方閒職、終老江湖,絕不可召回京城,否則必再起波瀾、攪動黨爭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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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最先提議召還蘇軾的首相韓忠彥,更是因此備受牽連。
就連素來偏向元祐舊黨的向太后,也特意召其入宮訓誡。
向太后雖同情舊黨遭遇、支持貶臣量移起復,卻深知蘇軾鋒芒過露、性子剛直。
一旦歸朝,必然針砭時弊、直言議事,再度掀起朝野紛爭,動搖眼下安穩大局。
太后勸阻、群臣反對、台諫彈劾,四面八方的壓力盡數壓來。
韓忠彥本就性格柔弱、不善爭辯,面對台諫官員輪番上疏、連番炮轟,百口莫辯,
竟幾乎無力辯駁,只能默然受之,自此再也不敢提及起復甦軾一事。
朝堂洶湧紛擾,旁人皆懼蘇軾歸朝,唯獨高俅心中滿是惋惜與悵然。
蘇軾,是他跨越時空、銘記半生的真正偶像。
畢竟從初中背到高中,從懵懂學生到步入職場,年歲漸長、閱歷漸豐,才慢慢讀懂字裡行間的豁達通透。
讀懂 「一蓑煙雨任平生」,是歷盡磨難依舊從容的曠達;
讀懂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是勘破得失、不困浮沉的終極通透;
讀懂 「此心安處是吾鄉」,是身處漂泊、心有歸處的人生底色。
此時眾人皆懼蘇子鋒芒,唯有他惜蘇子才情、敬蘇子風骨。
高俅心底暗自嘆息,生出無限迫切。
依歷史軌跡推算,明年便是蘇軾大限之年。
歲月無情、時不我待。
若自己再不尋機外出、奔赴一見,此生便再無機會親見這位千古風流人物、親聞其言、親睹其容了。
正當高俅暗自盤算,思索著向趙佶請個假,出去度假,哦,不是遠行尋訪蘇軾之際,
殿內朝堂議事的斷續傳入耳中,一個無比熟悉的人名驟然響起,瞬間將他的思緒盡數拉回。
他趕忙凝神細聽,原來是一眾台諫官員見韓忠彥力保蘇軾失利、聲望受挫,
當即抓住這個契機藉機發難,順勢清算朝中所有對新法持異議、立場相悖的官員。
而此番被推上彈劾風口的人,正是种師道。
高俅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近來汴梁當真風雲匯聚,當世名臣猛將、千古大拿接連現世,層出不窮。
此事根源,還要追溯到數月之前。
趙佶曾下旨詔令天下,令各地官員直言新舊兩法利弊、暢言施政得失。
彼時种師道任職原州通判,據實上疏,直言免役法多有弊端,更推崇舊制差役法,
立場徹底與新黨相悖,也為自己埋下了被清算的禍根。
高俅現在心裡給那個抬槓的網友默默點了個贊,要不是他,自己還真不會跑去熟悉宋史。
原本歷史上,此事發作得更晚,待到蔡京把持朝政之後,才翻出舊帳清算种師道當年議法之過。
先是將其改授武階莊宅使,外放出任德順軍知軍;轉瞬又羅織「詆毀先烈」的罪名再度彈劾,最終將其罷官免職,打入元祐黨籍,整整閒廢十年。
十年啊,你知道他十年是怎麼過的嗎?? ?
十年光陰,亂世之中足以顛覆國運、更迭戰局。
种師道乃是大宋西北柱石級宿將,一生戍守邊疆,北抗大遼、西拒西夏、晚歲御金,沙場威名震懾異域,連兇悍的金人對其都心生敬畏。
《宋史》親筆贊之:「宿將,有重名,二敵所畏。」
如此護國棟樑、百戰名將,竟因朝堂黨爭私怨,被蔡京刻意打壓閒置十年,白白耗費最巔峰的軍旅年華。
念及此處,高俅心底一陣憤懣不平,真想過去給蔡京一腳。
雖然蔡京方才贈予自己雅致別院、絕色佳人,但是一碼歸一碼。
私人饋贈不能抵消其誤國害賢的過錯。
這一刻,高俅心中已然拿定主意:种師道,他必須保。
此人一身忠勇、滿腹兵略、半生戍邊護國,一己之力可抵萬千兵甲,功用威名遠超梁山一百零八將。
日後江湖草莽、行伍兵卒,但凡提及「老種經略相公」,無一不是滿心敬畏、引以為榮,足見其人心聲望、當世地位。
這般國之重器,絕不能荒廢於黨爭內鬥,埋沒於鄉野閒廢。
在高俅心中,种師道僅憑一己之力,便足以頂得上梁山一百零八將!
畢竟梁山群雄多是江湖草莽、逞一時之勇,而种師道是鎮守一國、震懾外敵的社稷柱石,二者格局、價值天差地別。
更重要的是,唯有保住种師道這等絕世帥才,他深埋心底的壯志方能可期,
才能真正踐行「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燕雲十六州」的理想,洗刷大宋百年邊患、收復故土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