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湟州大營萬事俱備、只待開戰之際,千里路途之上,晁蓋、吳用二人正晝夜兼程,快馬加鞭趕赴西軍前線。
一路風塵僕僕,馬蹄踏碎沿途霜霧,兩騎並行,卻死寂得可怕。
往日裡二人同行,或是論江湖道義,或是聊眼下時局,談笑風生、心意相通。
可這一路,二人自啟程以來,竟是一句話也沒說。
冷風烈烈灌入耳畔,馬嘶噠噠敲碎長路寂靜,兩人並肩疾馳,身形相近,心境卻已然悄然疏離,隔出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晁蓋面色沉鬱,縱馬疾馳之時,餘光屢屢側掃身側吳用。
一路寒風吹徹,兩騎無言並行,看似同赴前路,心底早已生出天塹。
吳用垂眸策馬,心底翻湧著無盡苦澀與無奈,他比誰都清楚,晁蓋是真的寒心了。
此番遊說仁多保忠,全程步步驚心、處處隱忍,在外人看來,是他吳用曲意逢迎、卑躬屈膝,丟盡了宋人傲骨,可唯有他自己知曉,他從頭到尾,別無選擇。
臨行前高俅特意叮囑他的話,此刻仍字字刻在心頭:行事有度,該窩囊便窩囊,該受氣便受氣,大事未成之前,應忍則忍。
思緒輾轉,瞬間飄回幾日之前,乳酪河畔的密林之中。
彼時李忠良僅帶他與晁蓋二人,隱秘會晤西夏悍將仁多保忠。
那仁多保忠桀驁狡詐、心性狠戾,壓根不屑正面對談宋使,只命部下獵來一隻野兔,就在林間枯枝生火炙烤。
兔肉尚未烤熟,帶著絲絲血水與生腥,仁多保忠隨手撕下一塊,漫不經心丟向眾人,姿態輕佻,滿是試探與羞辱。
晁蓋性情剛烈傲骨,見此情景當即面色鐵青,周身戾氣翻湧,已然動怒;
李忠良亦是面色慍怒。
全場唯有吳用,躬身抬手,撿起那塊帶血的生兔肉,咬下一口。
仁多保忠挑眉發問:「口感如何?」
吳用神色平淡:「缺些火候。」
「那便再烤烤。」仁多保忠聞言輕笑,丟來一截樹幹,示意吳用落座,一同圍火烤肉,語氣意味深長,
「你看,先肯低頭吃食,才有坐下談話的資格。
你敢接、能忍,今日之事,便由你來談。」
火光搖曳中,仁多保忠持刀割下一塊帶血炙肉,隨口入腹,目光凜冽地看向吳用:
「你這人我倒是喜歡。
說吧,你們宋人來找我,能開出什麼條件?」
吳用收妥心神,不卑不亢,直言來意:
「我家使君有言,若統軍真心歸降大宋、共定河湟,他日事成,可節度西夏故土,世守一方。」
仁多保忠聽罷,驟然放聲大笑,滿是譏諷不屑:
「哈哈哈!還節度西夏?
你們宋軍連青唐、宗哥都遲遲拿不下,也敢妄言收服西夏?
未免太過可笑。」
「單憑大宋一力,自然艱難。」吳用一臉諂媚,
「可若是大宋再加統軍麾下數萬蕃夏精銳,內外呼應、聯手破局,平定河湟、虎踞西夏,便不再是空談。」
這句落地,仁多保忠持刀割肉的手驟然一頓,眼中戲謔盡數褪去,終於正色正視吳用:
「你口中的使君,是何人?
能做得了大宋的主?」
「我家使君,乃是當朝官家潛邸舊臣、提舉皇城司,隨軍都大監。」吳用抱拳介紹,
「聖眷隆重、深得帝心,他親口許諾的封賞與前程,官家必然應允,絕非空口白話。」
仁多保忠眸光微沉,沉吟片刻,緩緩點頭:「聽起來,倒是有點意思了。」
隨即面上笑意驟然收斂,眼底所有玩味與鬆弛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凜冽寒厲。他緩緩站起身,沉喝一聲,聲震林間:
「不過,你們太小看我仁多保忠了!
我亦是聖眷隆重、深得夏帝信任,怎可背主叛國!」
話音落地的剎那,林間風聲驟緊,埋伏四周的親衛轟然殺出,瞬息合圍。
數名精銳親兵一擁而上,直接將吳用死死扣住,冰冷的刀鋒同時出鞘,森寒的刃口對準晁蓋、李忠良二人,將兩人層層圍困。
局勢陡變,殺機驟起。
晁蓋、李忠良渾身緊繃,周身氣血翻湧,已然做好拼死突圍的準備。
唯獨吳用,初時心頭驟驚,轉瞬便迅速冷靜下來。
他心念飛速盤算,仁多保忠身居高位、手握重兵,狡詐深沉,若只想拿下他們三人,根本無需特意赴約、假意閒談烤肉,費這般周折。
對方大動干戈,絕非只為取他們性命,定然另有圖謀。
想通此節,緊繃的心弦徹底鬆弛,吳用非但不懼,反而朗聲大笑起來,笑聲清朗,打破林間死寂。
仁多保忠冷眼俯視於他:「死到臨頭,何故發笑?」
吳用被親兵摁住肩頭,目光坦然直視對方:
「我笑都統目光短淺,手握數萬精銳、坐鎮一方疆土,本可做大宋封疆大吏,
割據一方、快活自在、世代安穩,卻甘願做西夏小朝的走狗,日日被皇權猜忌、任人拿捏!
夏帝素來忌憚藩鎮大將,如今倚仗你制衡各方,故而假意親厚、虛予殊榮。
待他日皇權穩固、疆域一統,第一個要削的便是你的兵權!
收權尚且事小,只怕屆時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禍及滿門族人!
等到皇家屠刀落下,宗族流血、親友殞命,族人含恨質問之時,不知都統可會想起今日這場面談、今日這一絲轉機!」
一番話字字誅心,精準戳破仁多保忠心底最深的忌憚與隱憂。
仁多保忠聞言,嘴角狠狠一抽,眼底殺意進退拉扯,神色幾番變幻。
沉默片刻後,他抬手沉聲示意:「所有人,退下。」
圍攏的親兵聞言收刀後撤,林間緊繃的殺機瞬間消散。
一旁的晁蓋見此情景,心中暗嘆佩服,悄悄側身,對著吳用隱晦豎起一根大拇指,心底由衷讚嘆其膽識與辯才。
危機盡去,仁多保忠重新落座,望著吳用,語氣沉緩:
「你既然如此說了,就該知道我的族人盡在大慶府,若是此時心有二心,頃刻便會慘遭屠戮。」
吳用淡然一笑,從容回道:「都統無需憂心。
我家使君智計深遠,早已料到你的顧慮,從未想讓你即刻公開歸降、自陷死地。
你我雙方,只需聯手演一場戲便可。」
仁多保忠微微蹙眉:「演什麼戲?」
「都統可整肅兵馬,與我西軍展開幾場小規模對峙廝殺。」吳用從容道出計策,
「只需虛與周旋、假意抵抗,不拼死守城、不全力死戰即可。
我朝大軍蓄勢待發,不日便可攻克宗哥城。
屆時都統順勢敗退,將戰敗過錯盡數推給青唐吐蕃腐朽無能、不堪一戰。
如此一來,你既對西夏朝廷有完整交代,不落口實,又能保全麾下本部精銳、不損實力。
亂世紛爭,兵權在握,方是都統日後立身朝堂、周旋四方的最大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