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從章楶的營帳中走出來後,立馬叫來了公孫勝和朱武,給他倆安排了一個重要的任務。
要讓營帳中製造出一股『外強中乾』的表現,既不能做的太假,又不能太真,要讓人以為我軍營中兵馬不多,器械不足。
蕃人粗鄙多疑、觀陣又只看皮毛,特意叮囑注意細節,杜絕一眼假。
高俅再三叮囑:「切記,務必掌握好火候,不可太過虛假,一眼便讓人看穿是刻意偽裝;
亦不能太過嚴實,讓人看不出半點破綻。」
兩人都是極為聰明之人,瞬間領會其中戰術深意,拱手沉聲領命:
「使君是要示敵以弱,藏鋒避銳,刻意麻痹隴拶王子,讓其心生輕敵之意,愈發篤定野戰決戰的決斷?」
「正是如此。」高俅點頭,眼底精光閃爍,
「隴拶自持六萬聯軍勢大,本就狂妄自大、急於決戰;
此番遣使探營,便是為了摸清我軍底牌,堅定出戰之心。
我們順勢示弱,褪去森嚴軍容、藏起精銳器械,讓他探得『實情』,徹底放下戒備。」
公孫勝撫須頷首,補足細節要害:「屬下明白。
便是營寨幡旗依舊林立、營壘看似規整,保住大軍基本威儀,不叫人一眼識破是空營。
但內里士卒輪換鬆散、甲仗擺放凌亂、軍械儲備刻意空置,精銳兵馬盡數隱匿後營與側翼山林,不顯鋒芒。」
他目光凝重,沉聲叮囑:「這一此,便是要騙得蕃使深信不疑,讓溪賒羅撒自以為手握必勝之機,徹底驕縱輕敵,放心領兵出城野戰。
只要他全軍鋪開曠野大陣,我軍暗藏的精銳、配重炮、弓弩方陣,方能一擊破敵、鎖定勝局。」
朱武、公孫勝二人不再多言,齊齊躬身領命。
一人統籌營中布局、規整虛實細節,一人調度兵馬隱匿、把控氛圍氣場,分工明確、即刻行動。
夜色漸深,宋軍大營看似一如往常、靜謐肅然,內里已然悄然改換布局,一張示弱誘敵的天羅地網,正悄然鋪開,只待蕃使入局。
營外牙旗依舊林立招展,規制森嚴,保留大軍駐營的完整威儀,不露破綻;
可營內細節處處暗藏疲態:戍卒換崗拖沓鬆弛,甲冑偶有歪斜磨損,露天軍械架只陳列尋常刀槍皮盾,神臂重弩、攻城飛石炮、精良甲械盡數隱匿後營密庫。
前沿糧垛稀疏單薄、存量寥寥,灶火煙火偏弱,處處透著久駐苦戰、糧械損耗不濟的疲敝之態,真中有假、假不露空,專待蕃使入彀。
同一時刻,宗哥城內王府別院,卻是一片陰冷暴戾。
溪賒羅撒因藺毯薩瑪出逃告密一事胸中積怒無處宣洩,認定是瞎叱牟藺毯暗中授意、
心懷異心,卻又不敢輕易動這位頗有聲望的姑姑,便遷怒旁人。
他一聲令下,將常年貼身服侍瞎叱牟藺毯的親信女官強行拖拽過來玩弄後,
扔給麾下親兵肆意凌辱,整整一夜,別院淒聲不止,用以折辱震懾瞎叱牟藺毯,宣洩心中戾氣。
長夜更迭,轉瞬至次日正午。
日頭高懸,暖意灼人,溪巴溫奉溪賒羅撒之命,帶著一眾蕃部使團,攜牛羊皮毛、土貢方物為幌,大搖大擺朝著宋軍大營行來。
一行人踏入宋營大門,目光便賊兮兮地四處遊走掃視。
入目之初,宋軍軍容依舊凜然。
守門將士全副披甲、持戈肅立,列陣森嚴,層層儀仗整齊有序,一望便是王師精銳氣象。
遠處校場隱約傳來操練呼喝、甲葉鏗鏘之聲,旌旗迎風翻卷,烈烈生威,初見之下,當真有雄兵壓境的磅礴氣勢。
溪巴溫眼底閃過一絲忌憚,隨即收斂心神,愈發仔細打量營中細微,仔細搜尋破綻。
一行人被引至中軍帥帳,拜見章楶。
溪巴溫依禮見畢,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恭順謙卑,徐徐道出來意:
「我家佛子感念生命仁慈,不願久動刀兵。
只要大宋軍馬盡數退離河湟地界,青唐王庭願舉國稱臣,歲歲納貢、永奉宋廷,世代為大宋藩屏。」
章楶端坐帥位,冷哼一聲:「青唐王若真心畏威懷德、歸向天朝,乃是邊地之幸。
只是我大宋天子要的從不是虛位稱臣、歲歲納貢,而是河湟安寧、疆域歸一。
若溪賒羅撒真心歸降,納土歸附、接受大宋州縣管轄,朝廷自當赦免過往罪愆,免去無邊兵戈戰亂。」
一來一往,雙方言辭拉扯、虛實試探,各藏心機。
溪巴溫假意周旋,步步試探底線;章楶從容應對,軟硬兼施,始終守住朝廷底線,不肯鬆口。
拉扯多時,日至正午,正值飯點。
章楶氣度雍容,故作施恩姿態,以朝廷優待遠使的規制,傳令設宴款待溪巴溫一眾使團,彰顯天朝上國的恢弘氣度。
席間案桌鋪陳整齊,肴饌豐盛精緻,鮮肉時蔬、麵點果脯、醇酒湯羹一應俱全,皆是軍中上品膳食,體面十足。
只是宴席之間,古怪景象漸生。
溪巴溫麾下一眾蕃部隨從,全然無心安坐進食,個個心神不寧、頻頻異動。
片刻間,有人託辭腹中不適、要去如廁;有人佯稱隨身文牒、往來文書落在外帳,要起身取回;
一眾蕃人借著各樣由頭,四散遊走,實則想分頭探查營區虛實、清點士卒疏密、窺探糧草軍械、暗訪營防布局,將宋營景象逐一盡收眼底。
高俅端坐席間,將這一切小動作盡收眼底,嘴角噙著淡淡笑意,側首與章楶對視一眼。二人目光交匯,無需多言,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蕃使這般急不可耐、四處窺探,恰恰印證了藺毯薩瑪所言非虛——所謂議和,從頭到尾,皆是一場借使探營、摸底虛實的假意周旋。
其中一名精幹蕃使最為狡黠,借著如廁為由繞出宴帳,假意不識營路,
東張西望間故意走錯方向,借著營帳遮擋,悄然避開沿路巡營的宋兵,溜到了中軍後側的偏僻營地。
這一處區域看似與別處無異,依舊立著林立旌旗,可走近細看,大片旗幟並非全數立於兵陣之前,不少旗杆直接插在成堆乾枯稻草與空木箱之上,
孤零零立在空地之中,無風之時垂落不動,一望便知是憑空堆砌的虛架子,只為充數壯大聲勢,底下根本無士卒駐守列陣。
周遭數十處灶房炊帳,食指觸碰灶口、俯身探查灶膛,發現大半灶台冰冷死寂,
鍋釜乾涸無溫,鍋底乾乾淨淨,沒有生火做飯、埋鍋造飯的痕跡,僅有寥寥幾處灶台殘留少許煙火餘溫,堪堪供應中軍少數人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