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蕃卒耳側忽然傳來巡營士卒甲葉碰撞的腳步聲,心頭一緊,不敢多留,
故作一副尋路迷途的模樣,朝設宴大帳折返,一路垂著眼,眼底卻藏著一抹譏諷冷笑。
方才所見冷灶空旗歷歷在目,這大宋王師,不過是外強中乾、刻意虛張聲勢罷了。
待他身影走遠,旁邊側帳簾幕輕輕掀開,公孫勝與朱武並肩走了出來,二人方才隱在帳後,方才那蕃卒的一舉一動盡數看在眼裡。
朱武眉頭微蹙,低聲發問:「咱們這套減灶示弱之計,布設得這般直白粗淺,吐蕃部族之人,會不會瞧出破綻?」
公孫勝撫著頷下短須,淡淡一笑:「會,也不會。」
朱武聞言失笑:「道友倒是同我打機鋒了。」
公孫勝擺了擺手,糾正一句:「營中只論職分,休說道友這般方外稱呼,我如今是使君麾下押司。」
「是是是,是我失言。」 朱武拱手,「還請公孫押司明示,何為會,也不會?」
「說他們『會』,是世間但凡讀過《孫子》、通曉兵道之人,層層分析說不定能看破減灶誘敵的手段;
可說他們『不會』,是因這群盤踞河湟的蕃部,本就不通中原兵家謀略。
他們那位佛子日日只談誦經禮佛,遇事只寄望神佛庇佑,任憑大日如來、大黑天塑像再威嚴,能擋的住神臂弩幾輪齊射?」
公孫勝語氣多了幾分不屑,又補了一句:
「況且他們信奉之教,講求五肉五甘露,動輒以活人獻祭山神佛尊,這般邪異祭拜,又怎能稱作真佛正道?」
朱武聞言頷首:「公孫押司見識廣博,天文地理、邊地部族典故無一不曉。」
公孫勝得意揚眉:「那是自然,貧道…… 上知星象天時,下曉山川地利,各種風土民情也是懂一些的。」
朱武......
剛是誰說軍中無道友的。
而那名打探虛實的蕃卒悄無聲息回到宴席,借著添酒的空檔,暗中給溪巴溫遞了一個眼色。
溪巴溫心中瞭然,又端起酒碗向章楶敬上一杯,客套幾句,隨即起身拱手告辭,
推說軍情緊要,需即刻回城向佛子復命,領著整支使團匆匆離營。
蕃使隊伍一走乾淨,帳內宴席器物盡數撤去,親兵迅速抬來巨大山川沙盤,平鋪在帥案之上。
章楶、高俅二人率領眾將圍站沙盤兩側,立刻推演兩軍若在城外野戰,何處地形利於宋軍設伏、步兵弓弩陣該如何排布、騎兵該從何處迂迴包抄。
相較高俅心中有未來經驗做依仗,章楶反倒更為期盼溪賒羅撒領兵出城決戰。
他經營西疆多年,平定河湟的核心戰略,一直都是重創敵軍有生力量。
眼下吐蕃六萬聯軍乃是青唐全境攢下的全部精銳,一旦盡數擊潰,青唐便再無能戰之兵。
先前他始終憂心宗哥城夯土城牆厚實、守備完備,強行攻堅只會讓西軍付出慘重傷亡,得不償失。
可曠野決戰截然不同,戍守西疆數十載,章楶早已摸索出數套專門克制蕃人騎兵的陣法戰術,對付遊牧部族引以為傲的馬背衝鋒,他胸有成竹。
若是能借這一場野戰,全殲這六萬蕃軍,等於直接打斷青唐一代人的戰力根基,
此後河湟各部群龍無首、兵力空虛,朝廷收復青唐全境,便是水到渠成、唾手可得之事。
返程途中,溪巴溫聽手下探子一一細說在宋營窺見的景象,什麼成片稻草插旗、大半炊灶冰冷、營內士卒稀稀拉拉。
他心中沒有絲毫疑慮,反倒自行腦補了所有細節。
「難怪剛入營時儀仗張揚、旌旗林立,看著兵甲森嚴,原來全是撐場面的空架子。
這般看來,那支宋軍內里空虛,根本不堪一擊!」
念頭落定,溪巴溫心頭大喜,抬手狠狠一抽馬鞭,胯下坐騎揚蹄疾馳,直奔宗哥城而去。
他恨不得立刻把這樁 「喜訊」 稟報溪賒羅撒,只要佛子確信宋軍孱弱、放手出城決戰,自己此番探營有功,定然少不了金銀牛羊、部族奴隸的厚賞。
在宋軍積極備戰的時候,曲珍統領四萬後軍如期抵達湟州,隨軍同行的還有高俅盼了許久的凌振。
配重炮運抵前線,攻城破陣的重械終於到位。
高俅按捺不住急切,當即打算動身前往湟州查試演威力。
章楶心中雖同樣看重這批制勝重器,但身為三軍主帥,不可輕易離開中軍大營,前線營寨需他坐鎮穩定軍心。
於是叮囑高俅,核驗完備配重炮、清點軍械之後,即刻押送配重炮趕回主營。
高俅剛轉身要出帥帳,章楶忽然開口將他喚住。
「還有一事,藺毯薩瑪你一併帶去湟州安置。
大戰將至,中軍營寨刀兵往來,留女子多有不便。
路上你正好細細問詢她吐蕃各部布防位置、領兵酋長底細,多探取些有用情報。」
高俅聞言微微一怔:「為何要我去?」
章楶捋須淡淡一笑:「難不成要我這糟老頭子,長途奔波去照管一位蕃族姑娘?」
高俅聞言忍俊不禁,沒想到素來沉穩持重、不苟言笑的西疆老帥,竟也有這般風趣直白的時候。
但想到這位為國鎮守邊疆的老將光陰無多,心頭便壓著幾分說不清的沉重。
高俅收斂心緒,躬身領下令旨,轉身退出帥帳。
當即吩咐秦鎮川前去安置營帳傳喚藺毯薩瑪,自己整頓馬匹行囊,待少女一到,立刻動身,馬不停蹄往湟州疾馳。
一路策馬趕路,高俅還沒來得及開口盤問吐蕃兵馬布防、各部酋長底細,身側的藺毯薩瑪反倒按捺不住,一連串問題接連拋了出來。
「我們怎是往反方向走?
溪賒羅撒派去宋營的使者可曾見到?
兩軍何時才會列陣決戰?
你年紀這般輕,何以能在中軍大營身居高位?」
高俅一邊控馬穩步前行,一邊淡淡回話:「先送你去往湟州。
大戰在即,前線營寨刀槍無眼,軍中不便留女子久居。」
藺毯薩瑪當即不服氣地蹙起眉,挺直脊背反駁:「女子又如何?在我們宗哥,不少婦人自幼馴馬彎弓,上陣殺敵絲毫不輸部族男兒。
「你剛自己都說了那是在宗哥,如今身在大宋軍營,便要依從軍中法度。」
這話一出,藺毯薩瑪猛地勒緊手中馬韁,急停在道中。
她轉頭望向高俅,眼底滿是執拗焦灼:「我不去後方安穩避禍,我要留在前線。
我母親、兩位兄長全被軟禁在宗哥城內,我怎能獨自躲去遠處?」
高俅冷眼瞥她,大戰在即,他可沒有時間照顧一個女人的心情,
「若你執意要折返宗哥營救族人,我絕不攔你,盡可自行調轉馬頭回城。
眼下隴拶王子估計正全城搜捕你,你這般主動送上門,正好羊入虎口,到時非但救不出家人,反倒要白白搭上自己一條性命。」
說完也不管藺毯薩瑪,一夾馬肚朝著湟州城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