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於殿前司潛心布局、心念收納天下豪傑、整軍強軍之際。
全然不曾察覺,他平定河湟的赫赫戰功,早已隨朝廷一張張黃榜、官報,快馬傳驛,火速傳遍大江南北、州縣市井。
而他隨軍西征、一戰定疆土後所作的那首《破陣子》,詞風蒼勁、氣魄雄渾,名動天下。
詞內道盡戍邊壯志、開疆豪情,更是在士林民間掀起熱議,成了眼下大宋最炙手可熱的風雲人物。
大名府,盧府後花園。
隆冬時節,寒風凜冽,庭中草木蕭瑟,唯有幾株老槐佇立。
庭院中央,一道挺拔少年身影正兀自演武,身姿卓然,氣度不凡。
少年年方十七八歲,面如瑩玉,眉目鋒利英挺。
眉峰斜挑入鬢,濃黑修長,鼻樑挺直端方,唇線利落分明,下頜方正飽滿,自帶一身凜然正氣。
兩頰與唇下覆著一層淺淺軟髭,褪去稚氣,初顯男兒英銳風骨。
他身著一襲素色宋制錦緞直裰,料子輕薄緊實,不禦寒、不遮力,最適演武操練;
腰間束著精緻銀線玉帶,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修長;
足下蹬一雙雲紋皂靴,踏地沉穩無聲。滿頭青絲整整齊齊束於頭頂,僅一枚溫潤白玉簪固定,簡約素雅,貴氣內斂。
雙手緊握一桿百斤重水磨渾鐵棍,招式展開,大開大合,剛猛無儔。
棍影翻飛之間,勁風呼嘯撕裂空氣,凜冽寒風被棍氣裹挾,卷得滿院槐樹枯葉漫天紛飛,簌簌落了一地。
數套棍法演畢,他收棍立地,身姿穩如青松。
隆冬寒天,旁人早已厚裘裹身、縮手畏寒,他僅憑一襲單衣操練,額間卻滲出細密汗珠,蒸騰起淺淺白氣,胸膛微微起伏,氣息依舊綿長沉穩。
一旁侍立的清秀小廝,見主人收勢停歇,連忙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件厚實貂裘外袍,恭恭敬敬遞上前去,眉眼溫順靈動。
青年男子接過外袍卻不急著披上,轉頭看向燕青,語聲清朗溫和:「小乙,只顧著看我操練,你自己為何偷懶不練?」
小廝連忙垂首拱手,笑著應答:「大郎棍法虎虎生威、氣勢滔天,看得入神,一時忘了操練。」
「你需謹記,習武之道,貴在持之以恆,日日操練不可懈怠,一日不練便生疏三分。」青年神色端正,輕聲叮囑。
「孩兒記下了,日後定然日日勤練,不敢荒廢。」
小廝鄭重應下。
二人正閒話間,府中老管家快步走入後花園,垂手稟道:
「小郎君,城中官府遣人送來最新官報黃榜,老太公吩咐,此事無需驚擾長輩,由小郎君出面接待即可。」
盧氏乃是大名府頭號望族,世代富庶、根基深厚,素來與官府交好。
但凡朝中重大政令、邊疆戰事、官吏任免的官報黃榜,官府都會送至盧府一份,再由盧家整理謄抄,分發下轄各處莊戶、鄉紳,代為傳布朝命。
盧俊義微微頷首,隨手將鐵棍立在一旁,整理衣衫,出門接待官府來人。
不過片刻便將官差送走,手持一卷嶄新官報,折返後花園。
他立於廊下,徐徐展開官報,目光逐字掃過,從河湟大捷的戰功捷報,一路讀到高俅運籌帷幄、率軍拓土的始末,最終目光死死定格在那首《破陣子》詞文之上。
通篇讀完,少年佇立寒風之中,久久默然失神。
半生勤修武藝、苦讀兵書,常年困於鄉園,只知閉門演武,今日見此開疆拓土、建功立業的壯舉,方才知曉何為大丈夫、何為真功業。
良久,他眸中精光爆閃,沉聲嘆出一句:「男兒在世,當如是也!」
話音落,當即轉頭吩咐燕青:「小乙,速取筆墨紙硯來,我要親手將這首《破陣子》謄抄一遍,朝夕觀覽,以礪己身。」
滄州橫海郡,柴家莊。
二十四歲的柴進,身為後周世宗嫡裔,坐擁太祖御賜丹書鐵券,家世顯赫、富貴無雙。他終日閒散從容,日子過得極為自在。
半日居於後園,彎弓馳馬、操練武藝,打磨筋骨體魄;
半日靜坐書齋,博覽經史、研讀韜略;
餘下時光,便在前莊廳堂迎客,廣納天下落魄豪傑、四方義士。
但凡有江湖壯士、失意武官、落魄文士投奔,柴進向來無償贈銀、供給衣食、悉心留客,從不吝嗇。
家中良田千頃、商鋪無數,產業豐厚,平日只需偶爾核對田租帳目,簡單應酬州府文武官吏,便再無俗事纏身,清閒富貴,超然物外。
今日聽聞城中張貼朝廷黃榜,柴進特意遣人取來榜文細讀。
看著紙上河湟底定、西疆拓土、宋軍兵威遠震蕃部的字句,柴進撫掌輕嘆,滿眼讚嘆:
「數年西疆鏖戰,終得圓滿,我大宋兵威之盛,足以震懾邊陲、安定四方,當真可喜可賀。」
他素來識人善用、心懷江湖,眼界遠超尋常富貴子弟,看完捷報與詞作,心中對這位驟然崛起的殿前主帥高俅,已然多了幾分敬重與留意。
東昌府,市井街巷。
皇甫端打理著自家世代相傳的獸醫藥鋪,方才剛為官府營中診治完病馬、調試藥石,送走衙役,便恰逢街市百姓圍聚圍觀新貼的朝廷黃榜。
他擠在人群之中,逐字看完榜文所載的河湟戰事,目光落在「湟水沃土、草場無垠、良馬遍地」的字句上,心神一動,
其餘戰功赫赫、詞文豪邁的內容,反倒被他略過。
皇甫端自幼承襲家學,精通相馬、醫馬、養馬、馴馬之術,一眼可辨駿馬駑劣、良莠、隱疾、品相,畢生所愛,唯在良馬繁育、牲畜養護。
此刻他心中只剩一個純粹且熱切的念頭:河湟新開疆土,水草豐美、盛產絕世良馬,
若是能遠赴西疆,尋得幾匹純種西域駿馬,悉心配種、擇優繁育,假以時日,必能培育出天下頂尖的駿馬。
少年心性,滿心執念,無功名利祿之求,唯有一腔術業熱忱。
同一時日,濟州鄆城縣衙之內。
鄆城知縣時文彬端坐公堂,遣人喚來了當衙押司宋江。
這宋江年方二十五六出頭,面目黝黑,身形敦實,性子最是圓滑妥帖。
對上恭謹守禮、勤勉辦事;對下行事利落周全,是時文彬最倚重、最稱心的得力吏員。
時文彬抬手取過案上嶄新黃榜,遞向階下,溫聲吩咐:
「宋押司,此乃朝廷平定河湟大捷的官榜。
你拿去張貼於縣衙正門顯眼之處,讓往來官吏、市井百姓盡覽我大宋西疆拓土、軍威大振的盛事,提振州縣民心。」
宋江聞言,立刻斂容肅立,連忙在衣襟之上輕輕擦了擦雙手,除卻塵灰,姿態恭謹至極。
隨即躬身彎腰,雙手高舉過頭頂,鄭重託住黃榜,穩穩接過。
全程不言不語,步履輕緩,躬身退步,一步步退出知縣公房,禮數周全,挑不出一絲毛病。
直至退出房門,遠離公堂之內,宋江方才直起身形,抬手輕輕展平手中榜紙,抬步朝著縣衙正門緩步走去。
堂內的時文彬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微微揚起,搖頭晃腦,他就喜歡宋江這股子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