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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官吏兩別

2026-08-11 11:58:42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宋江雙手捧著朝廷黃榜,緩步走出縣衙公房。

  他尋來板凳與漿糊,立身府衙正門之前,小心翼翼,一點點將黃榜撫平對齊,

  四角壓實,又用衣袖撫平褶皺,看的嚴絲合縫後才從板凳上下來。

  待他收了板凳漿糊,剛直起身,兩道身影便快步湊了上來。

  正是本縣馬兵都頭朱仝、步兵都頭雷橫。

  朱仝身長八尺,面如重棗,頷下一部長髯飄逸儒雅,他抬眼細細瀏覽榜文,目光落在大捷戰功之上,忍不住撫髯長嘆,滿眼艷羨:

  「嘖嘖,西疆一戰斬首三萬,收復千里河湟,朝廷新設隴右都護府,穩固西陲疆土,這般開疆拓土的功績,是何等蓋世榮耀!」

  一旁雷橫性子爽朗剛烈,連連點頭附和,眼底滿是激盪:

  「說得極是!

  大軍出征不過半載,便蕩平蕃部、底定邊患,兵鋒之盛、戰事之速,當真前所未有!」

  二人立於榜前,連連感慨大宋軍威盛世,心緒激昂。

  宋江靜靜立在一旁,目光凝在黃榜字字句句之上,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千軍齊列、旌旗蔽日、鐵馬踏疆的壯闊軍容。

  漫天旌旗、鐵甲森森的盛景之中,那立於陣前、統籌全軍、揮師破敵的主帥身影,隱隱竟與自己的模樣重疊。

  朱仝本是本地富戶出身,平日待人慷慨,向來大方當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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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公務清閒,下值之後,某做東,請各位兄弟痛飲一場,共慶我大宋國威!」

  雷橫聞言大喜,當即應聲應下。

  二人見宋江怔怔望著黃榜出神,雷橫連忙抬手在他眼前輕揮兩下,笑著喚道:「宋押司?宋押司!發什麼愣,晚上一起吃酒去!」

  宋江猛然回神,收斂心底紛亂思緒,連連拱手含笑應答:「好好好,是某走神了,晚間我做東,我做東。」

  他面上笑意謙和,一如平日圓滑恭謹,無人看出異樣。

  可心底深處,高俅二字,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了心間。

  同樣是俗世浮沉之人,有人身居高位、掌兵拓土、名震天下,有人困於縣衙微職、終日碌碌無為。

  這般雲泥之別,讓不甘平庸的宋江,心緒久久無法平靜。

  世人總將官吏二字混作一談,可二者實有天壤之別。

  何為官?

  經朝廷授命、吏部備案,身帶品階,自有層層升遷坦途,掌一方權責,受百姓仰望。

  何為吏?

  不過衙門裡供長官驅策的辦事人,一旦落了吏籍,大半輩子都困在這個身份里,除非立下震爍朝野的奇功,否則終生無轉官的門路。

  他今年二十五歲,自己往後數十年光景,幾乎一眼就能望到頭。

  終日困在縣衙謄寫文書、周旋上下,對上更要時時躬身斂眉,垂顏斂神。

  望著時文彬端坐公堂發號施令的氣派,心底羨慕之外,更藏著幾分不甘與嫉恨。

  仕途無路,他便尋別處慰藉。

  先前曾偶遇一名走投無路的落魄武夫,堂堂七尺壯漢,因囊中羞澀,連一口吃食都討不來,模樣悽慘。

  宋江心生惻隱,當即取出銀兩相贈,又尋了一處落腳之地安置對方,還耐著性子溫言寬慰,消解那人心中絕望。

  那武夫無以為報,當即屈膝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句句皆是感恩。

  這般發自肺腑、不帶功利的尊崇,是他在森嚴官場之中無論如何也求不來的體面,頃刻間填平了身份懸殊帶來的所有憋屈,只叫他心中一陣暢快。

  自那以後宋江心中便有了自己的小九九,唯有兩頭兼顧,方能在這世道穩穩立足。

  一面安分守好縣衙押司的差事,恭謹侍奉上官,依託官府的名分換取安穩生計,保全自身根基;

  一面暗中接濟四方落難豪傑、走投無路之人。

  他借著衙役奔走城鄉、經手案犯文書的便利,三教九流盡皆識得,城中隱伏的江湖幫派、遊走鄉間的閒漢武夫,多多少少都有幾分情面。

  救下那武夫之後,他並未只給銀錢便作罷,反倒寫了一紙薦信,托人將其引薦入本地一處民間武會,讓這人有同門倚靠,有營生餬口,不至於再度流落街頭。


  這般做,一來能收穫旁人發自心底的感念敬重,撫平心底身為小吏的自卑缺憾;

  二來日積月累,能在市井草莽間積攢無形威望。

  鄉里惡霸尋釁、商戶財產紛爭、流民滋生事端,許多官府束手束腳、不好處置的雜事,他僅憑暗中維繫的江湖人脈便能私下調停平息,不必驚動衙門調兵動差。

  這份獨屬於民間的話語權,是官府永遠不會下發給他的權柄。

  平日處理鄉鄰瑣事時能省去無數阻礙,無形中還在自己周身築起一道保護屏障,縣中官員、地方鄉紳,皆因他這份民間聲望,不敢隨意輕慢、打壓於他。

  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縣衙主官說換便換,倘若來日新來知縣與自己心生嫌隙,處處刁難,那他賴以餬口安身的差事頃刻間便會化為泡影,後路全無。

  這份潛藏的憂慮,讓他愈發堅定要多籠絡周遭同僚,攢下人情傍身。

  待到公務下值,宋江不單邀約朱仝、雷橫兩位都頭,連同平日往來密切的幾名押司、巡檢一同尋了酒肆設宴。

  宋江請客,自然坐在了主位上,滿座同僚輪番起身向他敬酒,滿口誇讚之詞不絕於耳,聲聲入耳,襯得他面上風光無限,心中只覺暢快滿足。

  與此同時,汴梁城內的高俅也正置酒開懷。

  連著幾日軟語溫存、百般勸解,他總算說通了李清照,夫人已然點頭應允,容許他納王婉為側室、徐婆惜為侍妾。

  一往後闔家共處、朝夕相伴,大被同眠的光景在腦中浮現,高俅心頭止不住升騰起融融歡喜。

  正好蔡京又派人相邀,自他歸京後,蔡京便多次相邀,他皆以家中有事婉拒。

  如今家事已定,若是在推脫不去,未免太過拂對方顏面。

  樊樓雅間之內,蔡京端坐主位,左右簇擁一眾文武官員,堂中舞姬長袖翩躚,絲竹悅耳。

  見高俅入席,眾人紛紛停了說笑,交口稱頌他平定河湟、拓土設府的蓋世功勳。

  高俅快步上前,抬手虛扶眾人,隨即高舉手中酒盞,目光掃過滿席官員,朗聲開口:

  「蔡尚書這般誇讚,實在折煞末將。

  此番西征能勢如破竹,絕非我一人之功。

  若無尚書在朝中全力籌措糧草器械,不惜工本打造配重砲這等攻堅利器,河湟堅城斷難迅速攻克。

  依我之見,我等眾人應當同敬尚書一杯,此番大捷,尚書才是居功至偉的幕後大功臣啊!」

  話音落下,滿座官員紛紛舉盞附和。

  蔡京聞言撫須開懷大笑,端起酒杯微微頷首:

  「殿帥太過抬舉本官,朝中調度不過是分內微末瑣事,前線沙場運籌決斷、身先士卒平定疆土,靠的還是殿帥一身韜略、統兵之才。」

  二人相視一笑,杯中酒一飲而盡。

  大小兩隻狐狸又開始飆演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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