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樓杯盞交錯,笑語喧囂,紅袖添香,可蔡京心中不禁暗自翻湧。
起初他是真心想與高俅結為穩固同盟。
高俅乃是天子潛邸舊人,官家對他極致信任,有這一層助力在,自己登堂拜相、執掌中樞便多了莫大籌碼。
他日一旦把持朝堂大局,縱使高俅有潛邸近臣的身份,終究是武臣,依舊要伏在自己文官體系之下聽令辦事。
這份盤算,原本建立在他對高俅固有的刻板印象里。
不過一介只會逢迎討好的幸臣,胸無治國統兵真本事,所求也只是金銀財帛、奢華享樂,只需時常賞賜珍玩銀兩,美色佳人便能將其牢牢拿捏。
可此番河湟大捷的詳細戰報送抵中樞,徹底推翻了他往日淺顯的認知。
一路西征大小戰事,每一場攻堅、每一次撫邊謀劃,處處皆有高俅身影,件件大功皆繞不開他;
帳下更是收攏無數文武能人,如今又傳高俅乃是蘇軾門徒,這般勢力根基,早已不是單純依附天子的弄臣,成分複雜。
更讓蔡京心中震動、難以置信的是大宋百年以來對外征戰的舊例。
往日但凡興兵拓邊,動輒耗空內庫、轉運無數錢糧,戰後核算開銷,花費遠勝於年年輸送歲幣買太平,征戰向來是只賠不賺的虧本買賣。
唯獨高俅這一戰截然不同,攻破青唐王庭,盡數收繳吐蕃王族近百年囤積的金銀、玉石、良馬、糧草,盡數充作軍用,
不僅填平西征全部軍費,反倒給國庫結餘大筆盈餘,等於打仗反倒為國掙錢。
這般前所未有的功績,直教趙佶龍顏大悅,近日在朝堂、後宮言談,三句便要提及高俅,誇讚其文武雙全、安邊有功,聖眷隆盛到刺眼。
蔡京心頭頓時警鈴大作。
照眼下這份聖寵與實打實的功績發展下去,高俅未必不能躋身宰輔之列,若是對方坐上首輔之位,那自己一生追逐的權位又該何處安放?
一番權衡利弊,蔡京心底重新審視著兩人關係,同盟必須要結,只是再也不能抱著往日 「以文壓武」 的傲慢心思先入為主。
莫看高俅不曾走科舉正途,筆下《破陣子》風骨雄渾,文辭氣度不輸士林名士,文武兩道皆有建樹,絕非尋常粗鄙武將。
眼下先同心協力,彼此互為助力,待到自己順利拜相執掌朝政,再靜觀官家對高俅的心意深淺。
若往後趙佶依舊對高俅信任倚重、簡在帝心,便與他平分權責、同心共治;
倘若時日一久,天子恩寵稍稍淡去,那高俅便只配做自己麾下臂助,供自己驅使調度。
古往今來朝堂權柄,向來只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格局,哪裡有宰輔之側,再立一尊權勢相當之人的道理?
端著酒杯,蔡京面上依舊是滿面溫和笑意,對著高俅連連稱許,心底的層層提防與算計盡埋於心底。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蔡京暗中籌算制衡高俅,高俅端坐席間,何嘗不在冷眼打量、權衡這位當朝重臣。
此番河湟一戰,高俅親身經歷,蔡京此人若肯實心相助,辦事之能確實頂尖,論績效考核的話,絕對是屬於優。
古時後勤轉運之難,和後世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自古便有千里運糧、十不存一的老話,千里迢迢起運一千石糧草,輾轉抵達前線,損耗之後往往只剩百石,九成人力物力盡數耗在路途轉運。
此番西征十萬大軍,真正披甲衝鋒的戰卒僅有三萬,餘人盡數充作民夫、輔兵,專門負責糧草器械輸送,足見運糧之耗有多驚人。
可唯獨蔡京調度之下,前線傳文書索要一千石糧草,足額一千石便能分毫不少送抵營中。
其中如何動用漕運、調度地方倉廩、徵調商戶接濟,其中手段繁雜,高俅不必細問,只需看結果便知其手段通天。
再看攻堅利器配重砲,凌振督造器械之時,蔡京不止親自奔走工部,打通層層官吏關卡,
協調木料、精鐵、匠人盡數供給,甚至親自翻閱舊代器械圖譜,對炮架承重、拋石機轉軸改良提出切實可行的建議,助推軍械成型。
昔年歐陽修早有評斷,此人若是淪為奸邪,必攪亂大宋社稷;
若能守心為公,便可安定天下。
蔡京一身才幹無可否認,唯獨私心太重,心中無恆定道義,一切行事皆以自身權位得失為先。
只是此次西疆戰事,蔡京是明目張胆站在自己這邊,朝中全力籌措資源,頂住各方文官詰難,為西征掃清無數阻礙。
權衡當下朝堂局勢,高俅心中清楚,短時間內,自己必須與蔡京維持同盟,互為依仗。
穿越到此數年,從初入王府小心翼翼立足,到執掌殿前司、領兵平定河湟,
一樁樁朝堂博弈、一場場利益交換看下來,早已磨平他初來乍到的單純想法,心境發生翻天覆地的巨變。
初時他只想著保證自己的好日子,熱血一把就是誅六賊,收燕雲,不讓靖康恥重演;
逐漸才明白大宋朝堂從來非黑即白,沒有純粹的忠臣,亦無全然的奸佞,只有利益糾纏、互相制衡。
蔡京有能卻有私,可用卻不可全然信任,表面交好同心,暗地裡必須時時設防,步步為營,才不會淪為對方登頂權位的墊腳石。
堂間舞姬見蔡京示意,紛紛斂了水袖,攜樂工悄然退至外間,雅室之內只餘二人相對,絲竹聲一併隔絕在外。
蔡京挪了坐席,徑直坐到高俅身側,端著酒盞,語氣少了方才朝堂客套的端謹,添了幾分親近熱絡:
「殿帥,現下左右無人,只剩咱哥倆,不妨說幾句掏心窩子的實在話。」
高俅微微頷首,舉杯相敬:「尚書客氣,此番西疆大捷,從頭到尾,著實多虧尚書在朝中兜底支撐。」
蔡京擺了擺手:「哎,四下無外人,不必講這些官面虛辭。」
殿帥此番所作所為,某是打心底佩服,文能提筆填詞,武能拓土安邊,文武兩道皆是頂尖人物。」
高俅聞言笑著搖頭,推了推他手中酒杯:「老哥這話便是虛言了,方才說好只論心裡話,這般吹捧,該自罰一杯。」
蔡京被他一句話逗得朗聲大笑,全無朝堂重臣的矜持,當即滿斟一盞美酒:
「說得好說得好,是某失言,這一杯,理當我自罰。」
話音落,他仰首一飲而盡,空杯倒置在案上,目光沉沉落在高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