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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民富與國不利

2026-08-11 11:58:52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話說回來,殿帥此番西討平定河湟,頭一等的功勞,壓根不是收復千里故土。」

  高俅見他神色鄭重,心中暗自揣度對方又要打什麼算盤,面上卻故作虛心拱手:

  「哦?尚書有何高見,某洗耳恭聽。」

  蔡京抬眼掃了高俅一眼,緩緩道出實情:「真正天大的功勞,是那青唐王庭積攢近百年的財物,足足折合兩千萬貫錢糧金銀。」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執掌戶部以來,天下稅籍帳簿無一日不看。

  如今大宋全年兩稅、鹽酒茶專賣、各色商稅雜賦全數匯總,一年歲入超過九千餘萬貫。」

  高俅故意裝出全然不懂朝堂財計的懵懂模樣,蹙眉開口:

  「兩千萬貫,尚且不足全國一年歲入兩成,這點錢財,談得上什麼天大功勞?」

  果不其然,蔡京只當高俅只懂兵事,不通內政財帛制衡,抬手捋了頷下長髯,頗為自得道:

  「天下財賦七分盡出自東南。

  兩浙、江南東西、淮南六路富庶無邊,單單一州的商稅鹽利,便能抵北方兩三路總和;東南一地鹽課,更是占全國鹽利四成有餘。

  每年江南漕運起運六百萬石糧食,專供汴京百官、百萬軍民度日。

  南方圩田密布,一年兩收,桑蠶、瓷器、海外商貿往來不絕,市鎮鱗次櫛比,民間銅錢充盈,官府但凡徵調物資錢糧,一紙文書下去便可湊齊。」

  高俅順著他的話假意附和:「照尚書這般說,江南富庶豐足,乃是舉國根基,應當是國力蒸蒸日上的好事。」

  蔡京卻重重搖頭:「此番西征河湟,浙東一路承擔糧草轉運,接連數道札子遞至戶部,處處哭訴地方庫府空虛,糧草物資已然無力持續供給大軍。

  樞密院原定三月徹底平定河湟,這個期限,實則是朝堂各方勢力拉扯博弈出來的折中結果。」

  高俅聞言頓時來了興致,朝堂背後層層博弈,許多內情他身在軍中確實知之甚少,連忙拿起酒壺,為蔡京斟滿一杯酒:

  「其中另有隱情?願聞尚書細說。」

  「阻礙西征最大的難關,從來不在中樞朝堂。」 蔡京話說一半,故意停頓,定定看向高俅,賣了個關子。

  「那阻力究竟出自何處?」

  「在地方,如西京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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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俅一聽心裡冷笑一聲,洛陽乃是元祐舊黨根基所在,蔡京分明是想借西征軍費一事,借力打壓舊黨勢力。

  可很快他就覺的自己笑早了,蔡京又一句推翻他的揣測:「但更棘手、阻攔最多的,實則是浙江各路。」

  高俅微微一怔,浙江明明是新黨經營多年的大本營,朱勔便是蔡京一手舉薦,在浙西操辦花石綱,二人本是同路,怎會掣肘西征?

  蔡京看穿他的疑惑:「西軍自成一套獨立的軍事利益群體,洛陽元祐舊黨文官素來時時上書質疑西軍巨額軍費開銷;

  浙東諸路負責全軍糧草轉運,一旦對外開戰,軍費陡然暴漲,洛陽舊臣與浙東地方勢力便會輪番往御史台遞摺子彈劾。

  歸根到底,無非是大軍征戰,花了他們地方上的錢糧,動了各家的利益。」

  高俅頷首,浙東,後世有名的東林集團其實從宋朝就已經有了苗頭,不過是到了明朝後才走上檯面,占據朝堂。

  「但如今朝堂清明,官家聖明,又有殿帥這種肱骨能臣輔佐,浙東地區畢竟是朝廷所屬,朝廷的政令他們還是要執行的。

  但最大的弊端還不是稅收失衡。」

  「那是?」

  「如今科舉偏重詩賦文辭,南方士子自幼浸淫風月文章,下筆華美,科場占盡上風;

  北方士人多研習經術,質樸厚重,不善雕琢辭章,每屆省試放榜,登科者十之七八皆是兩浙、福建、江南人,河北、陝西、河東路往往數路僅有寥寥數人及第,甚至一榜全無北人。」

  長此下去,六部、台諫、州縣守臣盡數由南人把持,朝堂政見儘是江南士紳心意,北方邊地疾苦、軍民訴求無人替之上達。

  邊將多是北人,朝中輔政卻無北籍文官,文武隔閡、南北割裂,日久必生朋黨之爭,動搖國本根基。昔

  日司馬溫公與歐陽文忠公便為南北取士吵過一場,可始終無根治之法。」


  「某也曾有耳聞,不知尚書有何高見?」

  說到此處,蔡京眼中閃出謀劃的精光,湊近高俅低聲道出盤算:

  「我心中有一策,便是重整、擴建京城太學。

  如今太學規制狹小,生源多取自江南富庶之家。

  若擴大三捨生員額,放寬北方五路士子入讀門檻,給河朔、關中、河東寒門學子免解、免試的優待,南北士子同聚京師求學、策論議政。

  一則教化均衡,南北人才一同培育;二則借太學取士增補北方官員,平衡朝堂南北勢力,不至於滿朝儘是南人文官。

  再有一層深意,太學由中樞直管,官家可直接把控育人選材之權,不必任由地方州府、江南世族壟斷科場生源。

  錢糧上也無需發愁,東南財稅豐足,調撥一部分供養太學,既用南方富餘財帛,彌補北方文教短板,恰好解眼下南北財賦、人才雙重失衡的困局。」

  說完,他看向高俅,笑意深沉:「殿帥掌殿前司,手握京畿兵權,執掌皇城司,又新立拓土大功,聖眷正濃。

  此事若得你在官家面前一同進言,此事必能順利推行,於大宋百年安穩大有裨益。」

  平心而論,暫且不論蔡京心中藏了多少私心算計,單論這份縱觀全局的眼界,滿朝文武確實鮮有能及之人。

  古往今來,南北科舉取士失衡本就是積年頑疾。

  明清直接推行南北分卷、分榜錄取制度,正是延續蔡京平衡南北士子的思路,人為調節南北進士比例,防止朝堂被單一地域集團把持,消解地域黨爭。

  世人常說 「窮文富武」,可放到大宋當下,實情恰好截然相反。

  富庶江南書院林立、名師雲集,尋常人家尚且有餘力供養子弟十年寒窗,文教資源遠非貧瘠北地可比;

  而河北、關中、河東一帶百姓常年受邊患、苛捐拖累,溫飽尚且勉強,根本無力供子弟苦讀科考,寒門子弟想要出頭,多半只能投身行伍,寄望於沙場軍功搏一條出路。

  可即便走從軍一途,真正能站穩腳跟、身居高位的頂級將帥,背後同樣離不開世代積澱的人脈、屯田、軍資各類資源托舉,絕非單憑一腔勇武便能登頂。

  說到底,世間權柄、輿論、仕途的底層邏輯從來不變;手握錢糧、文教、土地這類核心資源者,方能握住天下話語權。

  高俅舉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目光直直看向蔡京,出言發問:

  「尚書這番剖析時局,層層通透,聽得某醍醐灌頂,某敬你一杯。」

  二人同飲一盞,杯盞輕落案幾,高俅話鋒一轉:

  「只是某心中尚有一事不解。

  尚書明明看得清南北財力失衡、東南百姓轉運糧草已疲敝不堪,為何反倒還要加碼,

  加收免役錢、增設免夫錢,平白加重天下百姓的負擔?」

  蔡京慢悠悠捋著頷下長髯,一臉自負道:

  「元祐舊黨天天說我新黨與民爭利,卻不知民富與國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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