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之上,宋夏兩軍將士遠遠眺望,無人知曉方才兩騎獨處之時,究竟交談了何等密事。
眾人只見,仁多保忠迴轉夏軍大陣之後,一聲令下,數萬西夏人馬拔營,向後撤去,不再對峙邊境。
見高俅策馬安然歸來,王厚快步上前,拱手高聲讚嘆:
「殿帥威武!僅憑孤身陣前一席言語,便喝退數萬夏軍!」
周遭將士見狀,亦是一片轟然,喝彩之聲此起彼伏。
高俅勒住坐騎,擺了擺手:「諸位不必過譽。
對方本就無心死戰。
此番聽聞章帥去逝,不過是想趁西軍主帥新喪,前來窺伺虛實、伺機趁火打劫。
見我西軍壁壘森嚴、將士用命,占不到什麼便宜,自然引兵退走。」
道理高俅說得通透,可底下一眾將士哪裡肯這麼想。
在普通兵卒眼裡,自家主帥單騎赴敵,談笑之間便逼退強敵,勇武膽識世所罕見。
不知何時起,軍中悄悄給高俅起了一個外號——賽張飛,在營中暗暗流傳開來。
既已身在南宗寨,高俅索性順勢停下,實地巡察各處城防、堡寨防務。
如今除去在汴京的京中官職,他身兼熙河蘭會路宣撫使,總轄秦、涇、熙、河四路軍政,又授隴右軍節度使。
秦鳳、涇原、熙河蘭會,外加剛剛收復的河湟大片疆土,名義之上全歸他統管。
為什麼說是名義上呢。
依舊是大宋為了防武將坐大、杜絕唐季藩鎮重演的制度枷鎖,死死框定著宣撫使的權限。
按朝廷規制,宣撫使有權統一調度涇原、秦鳳、熙河路全部邊軍,各經略司麾下兵馬、各處堡寨守兵、蕃兵、鄉弓箭手,皆要聽其調遣;
各路經略安撫使受宣撫使節制。
享有軍前便宜行事之權,邊境突發緊急軍情,來不及上奏,可直接調兵布防、討伐作亂蕃部;
對於軍中武將,能夠臨時處置、彈劾、差遣調動。
負責統籌各路軍需,協調內地向西北轉運糧草、軍械物資;
也可以舉薦邊地武將、蕃族首領,只是人選必須上報朝廷審批,重要官員,自己無權直接任命,得奏報樞密院與官家定奪。
但財權被轉運使牢牢握在手中。
軍糧錢糧全靠朝廷調撥,宣撫使不允許在地方擅自收稅養兵。
轉運使、提刑等文官監司自成體系,不受宣撫使管轄,隨時可以直接遞密奏,向天子彈劾宣撫使的過失。
若是想要發起大規模對西夏征伐的重大戰事,必須上奏朝廷拿到聖旨,絕不能擅自大舉興兵。
所謂「便宜行事」,僅限應急防禦平亂,絕非可以隨心所欲對外開戰。
至於隴右軍節度使,也僅僅是榮銜虛職,早已不是盛唐時代手握一地軍政財大權的割據藩鎮。
高俅心中暗自哂笑,這套條條框框看著捆得嚴實,卻難不倒自己。
程序正義這套東西,他上一世便熟悉無比。
領導已經定好要辦的事,先把事情落地辦成,事後補一份董事會紀要走流程便是。
俗稱走流程麼。
而如今偌大「大宋集團」的董事長,正是跟自己交情莫逆的好兄弟趙佶。
只要官家心裡點頭默許,剩下的文書流程,總有辦法慢慢補齊。
大軍行至湟州城下,高俅勒馬駐足,抬眼眺望城頭,一時微微恍然。
昔日吐蕃占據湟州之時,城垣儘是粗笨土石厚牆,平頂土樓,粗陋質樸,一副蠻荒邊塞風貌。
而今不過短短時日,整座城池已然煥然一新。
城門墩台之上,新修的木構樓閣拔地而起,大出檐、歇山頂規整端莊,
屋面鋪著青灰筒瓦,錯落有致,飛檐翹角凌空舒展,層層斗拱繁複精巧,皆是原汁原味的中原營造法式。
遠遠望去,雄渾端正、禮制森嚴,褪去了吐蕃舊貌,一眼便能辨出,這是的大宋城池、漢家疆土。
一行人行至城內知軍府,此處便是舊日湟州城主府,如今已是湟州軍政中樞。
此前章楶生前力排眾議、極力舉薦,令种師道出任湟州軍州事,兼領隴右同都護、沿邊同安撫,總攬湟州一地軍政、邊防、安撫諸事。
此地,已然是种師道的轄地。
廳堂之內,西軍一眾百戰大將齊聚一堂,王厚、种師道、劉法、折適可、劉仲武等人位列兩側,皆是鎮守西疆、屢破強敵的棟樑之臣。
高俅高坐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廳中諸將,心底豪氣翻湧,胸有萬千丘壑。
帳下皆是當世良將,百戰精兵坐鎮西陲;
朝堂之上,自己深得聖眷,足以斡旋大局、籌措資源;
邊境之外,更有仁多保忠暗通款曲、暗藏內應,只待時機成熟便可陣前倒戈。
天時、地利、人和,盡數在手。
區區西夏百年邊患,何愁不滅?
廳堂之內一時寂靜,新帥蒞任、局勢初更,諸將心底尚且帶著幾分拘謹,氣氛微微緊繃。
高俅率先開口,語氣溫和,穩撫人心:
「諸位落座便可。
某雖新蒞熙河宣撫之任,可當初征討河湟、收復青唐,便與諸位並肩沙場、同袍作戰,算不得新官陌人,皆是老同事、舊袍澤。」
一句家常話語,瞬間消融了廳內緊繃的氛圍,諸將神色紛紛舒展。
高俅話鋒微轉,神色莊重,沉聲道:「章帥新逝,舉國痛惜,西軍更是痛失柱石,令人扼腕。
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老帥畢生戍邊、拓土安疆,為我輩打下穩固河湟根基。
我輩身居其位,自當接續遺志、不負前賢,死守大宋西疆,護我河山萬里。」
話音落地,滿廳諸將齊齊挺身直立,拱手躬身,聲震廳堂,肅穆鏗鏘:
「我等定堅守章帥遺志,死守疆土,不負大宋!」
高俅抬手虛扶,示意眾人落座,目光堅定、當眾定下西軍未來一年核心大略,給足所有將領定心丸:
「今日某在此立規,昭告諸位。
「一不會瞎指揮、亂插手諸位本職軍務,二不會任人唯親、私結朋黨;三不會身擅威福。
諸位只需各司其職、各守其位,整肅軍紀、厲兵秣馬、操練士卒、穩固邊防。
某給諸位一年時間,一年之後,西軍整軍完畢、糧草充足、諸部安定,我等便全軍出征,西征西夏,永除百年邊患。」
這話說完,整座知軍府大堂瞬間熱浪翻湧、士氣滔天。
廳中一眾西軍大將盡數心神震顫、熱血沸騰,人人胸中潮起不息。
數十年以來,大宋西軍皆是被動戍邊、疲於防禦,歲歲守寨、年年防寇,
始終被西夏鐵騎壓著邊境打,只能被動抵擋、從未有過主動出擊、踏平敵巢的底氣與契機。
一代代西軍將士浴血戍邊,埋骨荒漠,所求的從來不是死守疆土、苟安一隅,
而是跳出被動防守的困局,攻守易形、出關拓土,徹底根除這纏繞大宋百年的西北邊患。
此前章楶坐鎮西疆,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已然為西征鋪好了前路、築牢了根基。
如今高俅當眾立下一年整軍、次年出征的大略,讓所有大將看到了夙願成真的希望。
難道堅守數十年的被動局面,今日終要攻守易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