湟州議事落幕,高俅也沒有安坐府衙,連日跨馬出巡。
他特意傳召瞎叱牟藺毯隨行,請這位熟悉河湟蕃部人情地理的貴女,陪同自己一路踏勘,實地查看河湟收復之後的民生、農桑與部族情形。
湟水、大通河兩岸河谷平川鋪展開來,水土豐沃,適宜耕植。
青稞、麥豆遍植田間,豐年之時,青稞一畝可收五石,足以養活一方生民。
高俅抬眼遠望,湟水蜿蜒如帶,穿淌過片片河谷。
阡陌溝渠縱橫交錯,漢家與蕃族農戶雜居一處,引河水入田灌溉。
地里青苗茂盛,青稞與小麥相間生長。
再向南北兩側行去,地勢節節抬升,連片良田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高山草場。
漫坡青草起伏,氂牛、羊群星星點點散落於山野之間。
風吹草低,牛羊隱現,當真便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壯闊景象。
高俅勒住馬韁,側首看向身側的瞎叱牟藺毯,帶著真切讚許:
「夫人這段時間多方奔走遊說各部酋長,消弭猜忌、調解部族衝突,方能換得河湟如今這般安穩局面,著實辛苦了。」
瞎叱牟藺毯微微搖頭,目光望向田野里勞作的百姓,輕聲回道:
「談不上辛苦。
若是人人皆能衣食充足,安居度日,又有誰願意起兵戈、受戰亂之苦。」
自湟州一路向西往西寧行進,沿途草場遼闊,滿目生機,高俅連日緊繃的心緒,也不由得舒展幾分。
行至西寧以西四十餘里的林金城,此地山谷之中藏著豐富的鐵、銅、金礦脈。
放眼山谷,一處處採礦點錯落排布,炭窯連綿成片,冶爐、鍛坊沿著山坳層層鋪開,晝夜生火冶煉,山間終日煙氣繚繞,灰霧升騰。
此地礦場如今盡數歸宋軍接管。
只是剛剛收復那一段時日,當地舊部族勢力不甘官府管控,礦場前後爆發過十幾起暴動叛亂,都被章楶以雷霆手段鐵血鎮壓下去。
為守住這處至關緊要的資源要地,林金城專門駐紮一營宋軍,士卒輪值,嚴密監管整片礦區。
高俅帶著親隨一眾,徑直走入礦場深處實地察看。
入目所見,皆是簡陋的土爐、粗拙的工具,礦工手工鑿山取礦,冶煉鍛造全是小作坊式零零散散作業。
礦料拋灑浪費甚多,爐溫難以把控,出鐵出銅的產量低下,損耗極大。
高俅暗自嘆息,此時此地的采冶手段終究太過粗糙原始。
想要支撐起西征大軍的甲冑、刀槍、箭鏃,靠這種零散小作坊遠遠不夠。
他心中已經打定主意,書信傳回汴京,要從內地尋訪精通礦冶、鍛造的工匠行家,徵召前來河湟。
把零散礦坊整合,做規模化開採冶煉,改掉如今這種低效浪費的舊模式,把河湟山裡的金鐵之利,實實在在化為西軍的軍備根基。
一眾人馬正策馬行在山谷之間,四下礦窯煙火瀰漫,忽聞一聲厲聲呵斥,緊跟著「啪、啪」兩聲脆響,是皮鞭狠狠抽在皮肉之上的悶響。
高俅聞聲勒馬轉頭望過去,就見一名宋軍士卒,正揚鞭毆打一名蕃族力工。
那士卒手臂蓄力,又一鞭高高揚起,眼看便要再落下去。
高俅雙腿一夾馬腹,策馬直趨上前,腰間長劍倏然出鞘,寒光一閃,劍鋒精準劈下,直接將那揮落的皮鞭從中斬斷。
鞭梢斷落在泥土之中。
那士卒猝不及防,張口便要喝斥:「什麼人,還敢……」
話音半截便卡在喉嚨里。
眼前之人身著紫袍,腰懸金魚帶,再瞥到身後王厚、种師道一眾西軍大將環侍左右,
頓時魂飛魄散,慌忙單膝跪倒在地「小的該死!
不知殿帥駕臨,冒犯尊嚴,望殿帥恕罪!」
高俅手握長劍,面色沉冷:「為何動手打人。」
「回殿帥,此人偷懶耍滑。
今日定額三十筐礦石,到如今只背得一半,反倒躲在此處歇息。」士卒惶恐回話。
高俅抬眼看向那名蕃人,已是滿頭白髮,脊背佝僂,後背衣衫裂開數道血痕,幾記鞭抽之下,皮肉翻裂,鮮血已經浸透粗麻布衣。
「人已疲憊,為何不許歇息。」
王厚策馬上前,低聲向高俅解釋:
「殿帥,這批人本是昔日吐蕃王室與大酋麾下,所屬部族世代在此勞作,乃是礦奴。舊例便是如此。」
高俅緩緩搖頭,聲音不大:「現在,不是了。」
他調轉馬頭,面向山谷下一眾正在勞作的蕃族力工,高聲喊道:
「昔日吐蕃舊制,我不予追究。
然此地如今已是大宋疆土!
大宋沒有礦奴!
自今日起,爾等全部編入大宋戶籍,按大宋工匠規制對待,計工取酬,勞逸有度!
往後一律依宋法行事,再不許以奴視之!」
一眾吐蕃礦奴跪在地上,大多不通漢語,只看見一位高官厲聲喊話,聽不懂言語,個個面露茫然,不知將要降臨何等禍福。
瞎叱牟藺毯側首望著高俅,眼底水波翻湧,心中萬千情緒一閃而過。
她驅馬向前一步,用洪亮的吐蕃土語,將高俅方才的號令一字一句複述出來。
話音落,在場所有蕃族礦奴方才全然聽懂。
霎時間一片騷動,紛紛伏倒於地,重重叩頭,口中不斷呼喊急促的蕃語,聲浪在山谷間迴蕩。
瞎叱牟藺毯轉回臉,對高俅道:「他們在感念你的恩德,說天神降臨人間。」
高俅搖搖頭,「我可不是什麼天神,我只是大宋的一名普通官員。」
「說得好!
說得好!
殿帥體恤下民,河湟安定,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啊!」
一道激動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高俅聞聲扭頭回望,就見蘇過一身風塵僕僕,滿身路途塵土,騎著一匹瘦馬匆匆趕至,臉上尚帶著趕路的倦色,眼神卻滿是振奮。
他來不及休整行禮,更不等高俅開口問候,便翻身下馬快步上前,目光清亮、言辭懇切,由衷讚嘆道:
「殿帥此舉,乃是真正的治邊良策!
以宋法替代蕃俗、以編戶替代部族私役、以國法廢除私奴私刑。
我大宋工匠、勞工皆是國家齊民,向來按勞取酬、勞逸有度,絕不許無償奴役、私刑鞭打。
殿帥廢除吐蕃沿襲百年的舊奴陋制,將邊地蕃民納入大宋戶籍、以正統宋人工匠之禮相待,正本清源、撫民安邊。
乃是正統大宋治法、改土歸流的上上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