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瞅啥?」
「咋?」
然後不知是哪方先起的爭執,頃刻間,客棧內兩撥武人轟然亂鬥。
瞬間桌椅翻飛,木凳碎裂,拳腳呼嘯,壯漢嘶吼震得屋頂落灰。
一群武人斗得眼紅,拳腳無眼、兵刃亂揮,徹底失了分寸。
有人被重拳砸翻,橫摔而出;
有人被腿腳掃倒,翻滾亂撞,整座客棧亂作一鍋沸水。
數度有人狼狽摔飛過來,直撲史文恭桌前,堪堪要撞上他的肩頭、掀翻他的食案。
可每一次,都被史文恭看似漫不經心、輕描淡寫的側身、抬臂、旋步從容避過。
他不還手、不摻和、不抬頭,只顧吃麵,身形飄逸如影,亂象近身,卻沾不得他衣角。
亂鬥愈演愈烈,眾人徹底殺紅了眼,早已忘了起初爭執緣由,青紅不分、敵我不辨,見人便打、逢物便砸。
陡然一條壯漢被人凌空掀飛,重重砸向公孫勝一桌,轟然一聲木桌碎裂,茶水四濺。
電光火石之間,武松雙目驟然睜開,長臂探出,快如閃電,穩穩將三隻茶盞盡數撈在手中,滴水未灑。
安穩飲茶的興致被徹底打碎,公孫勝眉宇微蹙,眼底慵懶盡數褪去,只余冷寂。
他唇齒輕啟,沉聲吐出二字:
「武松。」
一聲令下,如驚雷落檐。
一米八幾的鐵塔漢子猛地起身,身形挺拔如熊虎,筋骨爆響,周身氣勢轟然炸開。
客棧內喧囂亂鬥的眾人只覺一股恐怖壓迫感席捲全場,耳膜發嗡、心神驟震。
武松不怒自威,跨步而出,拳風烈烈、勢如奔雷。
他出手從無花哨招式,每一拳、每一掌都厚重剛猛、大開大合,掌風掃過,勁風裂衣。
近身之人盡數被一掌掀飛、一拳砸退,慘叫連連,方才囂張跋扈的亂鬥武人,竟無一人能在他手下走過三招。
拳影翻飛間,亂局極速肅清。
片刻之後,滿堂亂鬥武人或倒或退,再無人敢放肆。
場中紛亂盡數平息,偌大客棧,唯獨兩道身影對峙而立。
一是虎步沉凝、剛猛無雙的武松。
一是靜立從容、淵渟岳峙的史文恭。
武松眼中戰意熊熊,筋骨發癢,已然起了較量之心,腳步微沉,便要上前分個高下。
一旁靜觀的公孫勝卻抬手止住了他。
道人的目光,始終落在史文恭背後那杆丈二長槍之上。
槍桿沉穩古樸,槍頭鋒利處,卻厚厚裹著一層粗布,層層纏繞,牢牢封禁鋒芒。
方才滿堂亂象,此人武藝卓絕遠超常人,卻始終收槍不發、藏鋒不用,步步避讓、不肯傷人。
身懷絕世殺伐之術,卻心存克制、不逞凶狂,這般心性、這般本事,正是殿帥最喜的良將之才。
公孫勝眼底瞬間閃過一抹笑意,心思當即敲定,這不遲來的藉口就有了嗎。
隨即緩步上前,目光落在這位年少武人身上,笑口常開:
「看閣下氣宇軒昂,身手不凡,想來也是奔赴熙河,參與無刺軍選拔的壯士?」
史文恭抬眸望去,眼底暗自打量三人。
方才出手的那名壯漢武松,虎背熊腰、剛猛絕倫,方才鎮住全場、力壓群雄,
此刻卻收斂一身戾氣,垂手躬身,乖巧立在另外兩人身後,全然一副聽令模樣。
而身前這兩人,自始至終端坐飲茶、雲淡風輕,任憑滿堂拳腳亂鬥、桌椅翻飛,始終神色不變、氣度從容。
這般定力與格局,絕非尋常江湖武夫可比,必然是深藏不露的頂尖高手。
史文恭心底瞭然,微微拱手:「河北史文恭,見過幾位。」
公孫勝含笑點頭,直言道:
「方才觀你身法進退有度、收放自如,一身武藝遠超同輩。
我可直接舉薦你入殿前司,面見高指揮,省去層層海選波折,你可願意?」
這番好意,落在史文恭耳中,卻全然變了一番滋味。
他自幼習武,自負一身硬功,弓馬戟槍皆為上乘,素來信奉實力立身。
此前汴京武學、地方軍選,處處講究人情打點、權貴優先,寒門武人空有一身本事,卻無出頭之路,早已看透軍中官場的腌臢風氣。
此刻聽聞「直接舉薦」,他下意識便以為又是門路人情、花錢托舉的一套規矩。
若是連高俅新設、號稱唯才是舉的無刺新軍,也需攀附權貴、打點人情方能入選,那這世間便再無寒門武人的容身之地。
他一身本事,寧肯流落江湖、四處飄零,也絕不屑鑽營取巧、因人成事。
心念既定,史文恭神色轉冷,帶著幾分傲骨與疏離,將「官人」二字咬得極重,刻意拉開尊卑距離:
「不必了。
若是技不如人,是我學藝不精,甘願落敗。
若是憑本事尚且不能入選,那便是時運不濟。
不敢勞煩諸位官人破例提攜。」
說罷,他略一拱手,轉身便要拂袖離去。
公孫勝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攔住,哭笑不得,急忙開口解釋:
「壯士誤會了!我並非私相授受、徇私提攜。
此番西行,本就是奉高殿帥之命,尋訪天下勇武奇才。
你一身武藝、心性沉穩,方才亂鬥之中藏鋒不殺、克制有度,是我親眼所見、真心惜才,絕非虛言人情。」
一旁李助適時頷首佐證,武松也粗聲附和,直言公孫勝身負殿前司委任,專司沿路拔擢豪傑,絕非江湖誆騙之輩。
史文恭駐足回身,細細打量三人氣度言行,見幾人神色真誠、並無狡詐攀附之態,心中疑慮才漸漸消散。
自此,四人結伴,一同向西趕路,奔赴熙河路大營。
一路西行到了熙河路,公孫勝打探到消息,高俅已經進駐西寧州多日,坐鎮西疆,節制四路。
得知自身延誤多日,錯過時機,公孫勝再不敢沿途拖沓遊逛,當即加快腳程,
帶著李助、武松、史文恭三人,馬不停蹄趕赴西寧復命。
也正因一路倉促趕路,待到四人踏入西寧宣撫司大堂,早已遲了一月有餘,
這才有了方才大堂之內,全員屏息、鴉雀無聲,公孫勝低頭挨訓的一幕。
公孫勝被訓得腦袋低垂,一臉委屈巴巴,全然沒了往日高人的從容灑脫,小聲辯駁起來:
「殿帥,屬下此番在路上耽擱,並非一味遊山玩水、虛度時日。」
他抬眼偷偷瞥了眼高俅,又飛快低下頭:
「屬下一路西行,偶遇並招攬了一身絕世武藝的河北壯士史文恭。
為穩妥將三人安全帶至西寧復命,沿途多有停留照看,才誤了歸期,並非刻意拖延。」
高俅聞言先是一愣,臉上的厲色驟然僵住。
他本以為公孫勝純粹懶散貪玩、貽誤軍務,滿心怒意,萬萬沒想到這一路拖延,
竟是帶回了三位好手,還都是武藝卓絕、難得的絕世猛將,心中瞬間又驚又喜。
下一秒,高俅臉色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喜色,快步從主位起身:
「哎呀!你早說啊!
是本帥錯怪你了!
快快快,立刻帶他們三人上前,讓本帥親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