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志心底的鬱火早已憋得翻湧難平。
自打被劉法一紙調令,從前線衝鋒的戰位挪去押運輜重糧草,他胸中便積滿了不甘與憋屈。
在他看來,糧草押運是軍中最枯燥、最無建樹的苦役,是老兵弱卒、閒散之人的收尾差事,絕非他楊家將後人該做的營生。
他日夜盼著馳騁沙場、斬將立功,可如今卻被困在漫漫官道之上,日日與騾馬、糧草、泥土為伴,一腔絕世武藝無從施展。
偏偏禍不單行,好好的輜重車隊半路遇阻,困在泥濘之中進退不得,更是耽誤了高俅的車架。
諸事不順的疊加,點燃了他心底的戾氣。
他不敢怨主帥劉法、不敢怒太尉高俅,只能將滿胸躁火盡數傾瀉在周遭弱者身上,
對著笨拙遲緩的民夫、步履蹣跚的騾馬肆意呵斥驅趕,鞭影翻飛間,儘是他無處安放的焦躁與窩囊。
可就在他戾氣最盛、正要揚鞭怒斥民夫之時,眼角餘光驟然瞥見一道身影。
高俅的親衛石秀,竟不顧身份尊卑,徑直踏入污穢冰冷的泥坑之中,躬身俯身,
默默幫著民夫搬抬木料、壘墊碎石。
這一幕狠狠撞進楊志眼裡,讓他心頭猛地一凜,渾身的戾氣瞬間僵在胸腔里,手中即將落下的鞭子也驟然停在半空。
他心裡瞬間警醒:石秀是太尉身邊親衛,若是將此事稟告給太尉,必然會落得個驕縱浮躁、不堪大用的評價。
心底的怒火瞬間被驚懼壓下大半,再不敢有斥罵之舉,只能強壓所有不耐與憋屈,
狼狽翻身下馬,悶頭跟著眾人一同清淤修路,每一個動作都刻意收斂。
好不容易將泥濘的官道勉強疏通,路面堪堪可供車馬通行,楊志連忙抬手,想要伸手去拉坑底的石秀一把。
本想著與石秀拉近關係,再跟著他一同面見高俅,當面哭訴自己的委屈,懇請太尉開恩,將自己調離枯燥無用的糧運差事,重回前線殺敵。
他堅信以自己的武藝,只要能奔赴戰場,定然能搏取赫赫軍功。
可石秀全然不接他遞來的台階。
楊志眼睜睜看著對方無視自己伸出的手,雙臂穩穩扣住坑沿,腰背發力猛地一撐,
利落起身,隨手撣去滿身泥污,隨即翻身上馬,徑直準備向高俅稟報路況。
那一瞬間,楊志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有心追上去,可這段輜重本就是他的職守,擅自離營便是違背軍令。
無奈之下楊志只能按捺住躁動的心,佇立在官道旁苦等。
盼著高俅車架到來之時,自己能覓得當面覲見的機會,親自懇請太尉准他奔赴前陣、上陣搏殺。
其實當初高俅籌建無刺軍,本意便是將他當作尖刀猛將培養,讓他披甲衝鋒、破陣殺敵。
身為楊家將嫡系後人,他自幼承襲家學,一身槍法弓馬冠絕軍中,武藝遠超尋常將士。
開戰之初,他追隨劉法強渡金城關,奮勇衝殺,擊潰李聿逋麾下卓囉鐵騎,憑自身本事立下戰功,大將劉法對他也是頗為賞識、青眼有加。
可往後的日子裡,軍中捷報頻頻傳來,每一則喜訊,於旁人而言是振奮人心,於他卻是一次次刺眼的刺痛,不斷加劇他心底的焦躁與恐慌。
杜壆、史文恭領兵西進,橫掃涼州,戰功赫赫;
史進悍勇無雙,臨陣斬殺敵酋青廝逋,威名遠揚;
縻貹勇奪先登大功,揚名全軍;
就連那普通士卒張石,也憑累累戰功越級升遷。
更讓他心生震撼的是鄜延路新晉崛起的韓世忠,石堡子一戰單騎沖陣、陣斬敵將,一身悍勇傳遍三軍,成了全軍稱頌的新銳猛將。
除此之外,軍中配重砲驚艷亮相,巨石破空、摧城破陣,動輒擊潰敵軍大陣、攻破堡壘天險。
眼見新式軍械主導戰局,千軍萬馬、軍械洪流之下,他賴以立身的個人勇武,仿佛變得微不足道、無足輕重。
這一切,都讓楊志生出一種錯覺,自己個人的勇武,仿佛已經沒有了施展的餘地。
他心中焦躁,如此下去,他如何能夠重現祖上輝煌,於是再三向劉法請求調入先遣虞候騎兵,只求能率先遭遇夏軍,多博些個軍功。
可劉法心中自有全盤考量,從未將他視作可用的先鋒人選。
在劉法眼中,無刺軍將士雖悍不畏死、勇氣十足,卻極度缺乏大規模行軍會戰的實戰歷練,難當斥候先鋒重任。
高永年麾下的蕃騎久居西疆,熟悉山川地勢、風土人情,征戰西疆多年,經驗老道、進退有度,才是最穩妥的前哨人選。
再者,無刺軍是高俅親手編練的嫡系私兵,劉法也不願隨意插手調動,以免招惹是非,徒生嫌隙。
只是耐不住楊志再三懇請、苦苦糾纏,劉法終究心軟鬆口,將他調撥至高永年麾下,成全他的求戰之心。
可楊志的傲氣與自負,終究毀了這次機會。
他出身名門、身懷絕技,心底素來瞧不上出身蠻荒、部族混雜的蕃騎士卒,打心底里鄙夷輕視,不願與之為伍,更不屑聽從調度。
此前大軍行軍途中,數次有山坡蕃人駐足瞭望,這些本地土著只是好奇觀望大軍過境,並無偷襲、阻撓之意,始終安分守己。
可不等高永年下達任何軍令、做出約束部署,急於立功、想要證明自己的楊志便按捺不住。
他認定這些蕃人是隱患奸細,更是自己博取功勞的契機,當即提刀策馬、孤身衝上山坡。
那些毫無防備的蕃人猝不及防,見狀四散奔逃,楊志卻絲毫沒有留情,
憑藉精湛弓馬技藝追射不休,將一眾無辜蕃悉數斬殺,割下首級,一心想著上報軍功。
這場無端殺戮徹底激怒了周邊蕃部,諸多蕃帳部族聞訊齊聚,紛紛攔路討要說法、聲討宋軍,邊境局勢瞬間緊繃,大戰一觸即發。
高永年唯恐激起大變,逼得這些蕃人轉頭襲擾後方糧道,只能拿出重金補償蕃部,
再對那些蕃帳曉諭軍令:但凡敢阻擾大軍前行者,殺無赦。
恩威並施,才勉強平息事端。
經此一事,高永年深知楊志桀驁嗜殺、目無全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再也不敢將其留在軍中,當即整理好所有事端始末,將闖下大禍的楊志一併押送回劉法帳下,交由主帥處置。
劉法聽完高永年的稟報,看著眼前這場無端惹出的禍事,只覺頭疼不已。
他本惜才愛才,對楊志原有賞識之心,可此刻確實一臉失望與惱怒。
更讓他慍怒的是,闖下大禍的楊志毫無半分悔過自省之心,反倒滿臉憤懣不平,
振振有詞地詆毀高永年怯懦畏戰、軟弱迂腐,執意認為那些無辜蕃人本就該盡數誅殺、不留後患,絲毫意識不到自己險些葬送全軍戰局。
劉法見狀徹底盛怒。
軍中最是忌諱這種背靠權貴、家世顯赫,卻桀驁難馴、魯莽妄為、不顧大局的人物。
楊志有高俅撐腰,身份特殊、後台強硬,重罰恐得罪太尉,輕罰又不足以整肅軍紀、警示眾人。
思慮再三,劉法當即下命,將楊志發配至高俅心腹秦鎮川麾下,專職督辦後勤糧草押運。
秦鎮川本就是高俅心腹,正好讓這一層 「關係戶」,去管束另一層 「關係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