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公社打辦的辦公樓只亮著一扇窗。
苟棟喜坐在桌後,煤油燈芯挑得很高,桌上擺著兩隻搪瓷缸子。一隻泡著茶葉,一隻空著。
門外響了三下。
「進。」
賈仁義推門進來,先把門關嚴,又把木插銷插上。
他身上的幹部棉襖沾著夜霜,腳上解放鞋帶了一路泥。他沒急著坐,站在門邊笑了笑。
「苟主任,這麼晚找我,有事?」
苟棟喜沒接這句,手指敲了敲桌面。
「賈副支書。」
「哎。」
「你這輩子,想不想把那個『副』字摘了?」
賈仁義臉上的笑停住了。
他抬眼看著苟棟喜,喉嚨動了動。
「苟主任,這話可不能亂說。」
「屋裡就咱倆,怕什麼。」苟棟喜端起茶缸,吹開浮葉,「王德貴在紅旗大隊坐了這麼多年,可謂是樹大根深啊。可現在知青失蹤,軍區家屬親自下來,周同志正愁摸不清村裡的底。」
「你在王德貴手底下幹了這麼多年,誰的底子髒,誰的帳不乾淨,誰辦事有毛病,你比誰都清楚。」
賈仁義沒吭聲。
苟棟喜把茶缸放下。
「我能在周同志面前,讓你的話更有說服力。」
「不過,你也得幫我個忙。」
「你……有沒有王德貴失職的材料?」
屋裡靜了片刻。
賈仁義走到桌前,從棉襖內兜掏出一個舊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本邊角捲起的硬皮本子。
紙頁發黃,密密麻麻記著字。
苟棟喜伸手翻了兩頁,眉頭慢慢抬起來。
賈仁義壓低聲音。
「我這些年當副手,沒別的本事,記性還行,王德貴辦過的事,我都留著。」
他伸出手指指著材料上的其中一條。
「姚家天帶保衛科的人去水庫抓顧真,王德貴帶著社員攔了,還說沒拘捕證就不許進門。」
苟棟喜拿出了自己的本子,鋼筆在紙上快速記下。
「阻撓保衛部門調查。」
賈仁義又道:「上回您帶人去搜顧真家,王德貴也攔著,非說要村支書見證,還拿規定壓人,最後您的人空著手走了。」
苟棟喜的臉肉抖了一下。
繼續寫著。
「阻撓專項檢查,包庇重點對象。」
賈仁義眼神亮了些,繼續往下說。
「還有水庫邊那間公屋,那是大隊的房子,他沒開會,沒記帳,直接讓顧真兄妹住了。」
「顧真一個窮小子,半個月拿出兩百多塊錢,王德貴不但沒往上報,還當著那麼多人替他擔保,說那錢乾淨。」
「來路不明的大額錢款。」
苟棟喜抬起頭,眼中有了光。
「這個好。」
賈仁義搓了搓手,聲音更低。
「顧家大房二房先前鬧過好幾回,砍人、斷腿、堵門,還有李鐵栓帶人上水庫訛錢,王德貴每次都在村里和稀泥,沒往公社報過。」
「長期瞞報矛盾,放任治安隱患。」
苟棟喜合上本子,手掌壓在封皮上。
「賈副支書,你這本帳,不錯呀。」
賈仁義乾笑一聲。
「我也是怕村里出亂子,平常多記一筆。」
「你怕不怕亂子不重要。」
苟棟喜抬手點了點桌上的本子。
「重要的是,這些事單拎出來,王德貴都能解釋,姚家天無證抓人,他擋了,能說守規矩,搜顧真家沒搜出東西,他攔了,也能說按程序。」
「可要是把它們串在一起呢?」
苟棟喜往前探了探身子。
「一個大隊支書,幾次三番替同一個人出頭,不給上級查,不讓保衛科抓,還替一筆說不清的錢擔保,最後又把集體房子塞給那對兄妹。」
「這叫什麼?」
賈仁義望著他。
苟棟喜一字一句地說:
「長期包庇。」
「重點對象。」
「阻撓上級調查。」
賈仁義手指搭在褲縫上,輕輕摳了兩下。
他知道王德貴有些事辦得沒錯。
姚家天沒批文,苟棟喜沒證據,王德貴攔人,本就是該攔。
可紙上的字換一換,事情的味道就全變了。
苟棟喜看出他的遲疑,咧嘴笑了。
「老賈,別跟我說你捨不得。」
「王德貴坐著,紅旗大隊永遠輪不到你說話,現在機會擺在眼前,你不拿,別人就拿。」
賈仁義沉默良久,抬頭時,眼裡的猶豫已經沒了。
「材料我能寫。」
「可光靠幾張紙,周同志能信?」
「所以才叫你來。」苟棟喜靠回椅背,「紙要有,人證也要有。」
「你挑些對王德貴有怨氣的社員,讓他們按手印、說事實,誰家被他壓過事,誰覺得他辦事偏心,誰跟顧真有帳,都能寫。」
「別叫他們胡編。」
「只要把自己見過的、聽過的,一條條擺出來。」
賈仁義聽明白了。
王德貴當了二十年支書,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
從前那些不敢說出口的埋怨,如今只要有人遞張紙、搭個台,就會變成一根根壓在王德貴頭上的稻草。
苟棟喜把鋼筆推過去。
「材料你寫,簽名你找。」
「我負責定性,送到周淮名手裡。」
「知青失蹤這把火正燒著,周同志想找人擔責,慕容同志想給軍區一個交代,王德貴這頂帽子,保不住多久。」
賈仁義沒立刻去拿鋼筆。
「苟主任,我要是按您說的辦了,王德貴真下來了,紅旗大隊怎麼辦?」
苟棟喜眯眼看他。
「你想怎麼辦?」
賈仁義吸了口氣。
「我願意替組織分憂。」
「好。」
苟棟喜笑出了聲。
「這才是副支書該有的覺悟。」
他站起身,走到賈仁義旁邊,拍了拍他的肩。
「你上去以後,紅旗大隊的民兵、巡查、打辦清查,優先跟我公社打辦配合。」
「我要查人,你出人。」
「我要進村,你開門。」
「村裡的消息,先到我這兒。」
賈仁義只停了一下,便點頭。
「該配合的,紅旗大隊一定配合。」
「不是一定。」苟棟喜盯著他,「是優先。」
賈仁義彎下腰。
「優先配合苟主任。」
苟棟喜滿意了。
他將那本舊帳推回去。
「今晚把第一份寫出來,明天晌午前交給我。」
「寫得狠一點,懂了嗎?」
賈仁義把本子塞回懷裡,連聲應下,拉開門走進寒夜。
——
公社外的土路黑得看不清石頭。
顧二狼沒進公社,也沒露面。
他蹲在路邊一堆枯柴後,菸袋鍋子早就熄了,眼睛卻一直盯著那棟辦公樓。
過了許久,賈仁義從裡面出來。
那人走得比來時快,懷裡夾著本子,腳下沾了泥也顧不上拍。
顧二狼看著他的背影拐上回村的小路,嘴角慢慢翹起。
魚咬鉤了。
賈仁義回到家,沒驚動熟睡的婆娘。
他點亮煤油燈,鋪開一張方格信紙。
鋼筆尖在紙上懸了片刻,終於落下。
紙頁最上方,一行字寫得又黑又重。
《關於王德貴長期包庇重點對象顧真的情況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