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七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鬼八一把掀開衣擺,摸出別在腰間的五四式手槍。門外的園丁聽到動靜,齊刷刷端起獵槍和仿製手槍,十幾根黑洞洞的槍管重新瞄準顧真的腦袋和胸口。單腿站立的鬼九死死咬著牙,僅剩的左手重新攥緊了那把沾著自己鮮血的短刀。
大廳里空氣仿佛凝固。
鬼七吐出一口煙霧,聲音發沉:「你這意思是拒絕?」
顧真迎著幾十個槍口,扯了扯嘴角,笑得沒心沒肺。
「我這人,在鄉下野慣了,骨子裡就帶著一股散漫勁,自然是不服管教的。想往我脖子上拴繩子,沒門。」
他踢開旁邊的椅子,雙手插兜:「不過,生意歸生意。你們要是看得起我,咱們可以用『一單一結』的形式來僱傭。當然,一單一結,我就有拒絕接單的權利。我這人出來混,最主張的就是四個字——買賣公平。」
「公平?」鬼七眼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手裡的半截香菸被掐得變了形。
他環視了一圈四周荷槍實彈的園丁,又看了看滿地鬼九流下的血跡,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
「你不看看你現在周圍的都是什麼情況?被十幾條槍指著,連這扇大門都走不出去,你還敢站在我的地盤上,跟我談公平?」
「哈,哈哈哈哈!」
顧真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在大廳的水晶吊燈下迴蕩,張狂、放肆,沒有半點身陷重圍的覺悟。
「七老闆,我挺好奇的。」顧真收起笑臉,語氣變得玩味,「你到底為什麼這麼看重我?費這麼大勁,下這麼大本錢,就只想著讓我來給你當個看場子的打手?」
顧真攤開雙手,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掌心:「說實話,我的身手你剛才也瞧見了。力氣大點,下手狠點,僅此而已。這年頭,早就不講什麼功夫身手了。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何況你們外面還有那麼多火器。」
顧真指了指門外的槍管:「現在這個世道,誰手裡有槍,誰就是大爺。你手底下有這麼多拿著鐵傢伙的亡命徒,還非要死乞白賴地逼我接你這攤生意,一定還有別的用意吧?」
被顧真一語點破,鬼七重新摸出一根香菸點上。
打火機的火苗照亮了他那張刀削般的臉,他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慢慢噴在兩人之間。
「我說過了,我就是看中你的身手實力。」鬼七的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冷硬。
他伸出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旁邊硬撐著不倒的鬼九。
「老九的身手,在我們這幫人之中,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存在。」鬼七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斷言,「你能在短短兩個回合之間,折斷他一隻手、一條腿。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鬼七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直視顧真:「這個世界,不是光靠幾把破槍就能橫著走的。有些特殊的場合,有些棘手的人,槍解決不了,但你的拳頭可以。」
鬼七拋出了最後的大餅:「只要你跟著我,你就是我們之中的一員。外匯薪水只是個零頭,以後這南邊的地下世界,吃香的喝辣的,豈不美哉?」
「美?」顧真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全他媽是哄鬼的套話。」顧真毫不退讓地逼視回去,「你們又是拿槍指頭,又是派人試探,用這種下三濫的逼迫手段強行讓我加入,你們就真覺得,我會真心實意地替你們賣命?」
顧真伸出食指,指了指鬼七的心口:「把一條養不熟的狼拴在身邊,你晚上睡覺閉得上眼嗎?你就不怕,關鍵時候我在背後,給你們狠狠使絆子,要了你們的命?」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瘋狂碰撞。站在一旁的鬼八握著槍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面對顧真的步步緊逼,鬼七終於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大餅畫不圓,那就不畫了。
鬼七把手裡的香菸隨手往大理石地磚上一扔,皮鞋跟用力一碾。
他伸手探入黑色風衣的內兜,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用透明塑料紙密封的小袋子。
「啪」的一聲。
小袋子被鬼七重重地扔在紅木茶几上。
「既然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也不跟你繞圈子。」鬼七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顧真,「大家開天窗,說亮話。」
鬼七指著桌上那個小袋子,聲音冷硬如鐵:「把這袋粉吸了,我給你一個『鬼十』的稱號,以後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親兄弟。」
鬼七的眼神變得殘忍,吐出最後兩個字:「或者,死。」
顧真的視線落在那包被扔在茶几上的透明小袋子上。
袋子裡,裝著小半包純白色的粉末。
顧真的瞳孔快速收縮,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包白色粉末上。
他仔細回想。
前世的記憶在腦海中快速翻滾。
在顧真的印象里,這種要命的白色粉末,要等到八十年代中後期,甚至九十年代初,才會在國內南方的某些陰暗角落裡慢慢流行起來,成為毀家紓難的源頭。
沒想到眼前這人,居然在這個年代、這片土地上拿出了這種東西!
顧真慢慢抬起頭,看著鬼七那張冷酷的臉。
他這一刻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市儈、混不吝、蠻橫,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待死人的冰冷。
這東西,根本就不該在國內出現。
既然眼前的人能拿出這個東西,他的打算就已經昭然若揭了。
顧真的腦子轉得飛快,那些散落的線索在這一刻被徹底串聯起來。
馮無燎那個縣革委會主任當保護傘。
小洋樓地下一層那些用來提供變態樂趣的虐殺刑具。
再加上這包用來控制人的毒品。
這幫人,根本不僅僅是開個高檔會所提供顏色服務那麼簡單。
在這個小洋樓,不單單是提供一些權貴的變態樂趣,還想通過這個東西來腐化他們,再通過這些東西以點擴面,侵害祖國的未來。
一旦那些手握重權的人染上這東西,就會徹底淪為他們手裡隨意拿捏的提線木偶。
想通了這一層,顧真看著桌上的白粉,又看了一眼鬼七。
他笑了。
微笑裡帶著濃烈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那是一種將對手底牌看穿後的殘忍冷笑。
「鬼十?」
顧真將雙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指關節被他捏得「咔咔」作響。
他沒有去看周圍那些指著他的槍口,而是伸出手指,一個個地點了過去。
「你叫七老闆。」顧真的手指越過茶几,點在風衣男人的胸口。
接著,手指平移,指向旁邊靠著牆、斷手斷腳的中山裝青年:「他,被你叫老九。」
最後,顧真的手指轉了一百八十度,落在了身後舉著槍的女人身上。
「而我身後的這個娘們。」顧真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濃,「她肯定不叫什麼阮軟吧。」
大廳里的空氣隨著顧真的話語一點點凝固。
「按照你們這種排號的規矩……」顧真盯著鬼七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她很有可能叫老八,或者是鬼八。」
顧真的話音落下,鬼八握著槍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也不叫什麼七老闆。你這把交椅,應該叫鬼七。」顧真繼續戳破著這層窗戶紙,「至於他,叫鬼九。」
顧真一句接著一句,如同刀子般切開了他們隱藏最深的身份底牌。
在場的所有人,臉色越來越陰沉。
鬼七那張刀削般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神里的殺機已經快要壓抑不住。
看著這幫人如臨大敵的模樣,顧真收回手。
他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那包白粉,突然獰笑出聲。
「你們這幫人,一個個的,七、八、九……」
顧真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噬人的凶光,死死釘在鬼七的臉上。
「我很好奇,前面的那些數字的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