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刑房內,化不開的濃稠血腥味,混合著大小便失禁的惡臭與刺鼻的焦糊味,直往人肺管子裡鑽。
白熾燈慘白的光線,毫無溫度地打在暗紅色的水門汀地磚上。
謝辰吉穿著一身挺括的棕色中山裝,腳底踩著一灘半乾的血跡,停在刑台前方。
他右手拇指正習慣性地搓動著那對老核桃,動作卻在看清檯面上的東西時,猛然卡死。
他的視線一寸寸掃過去。
那是一具慘絕人寰的殘屍。
四肢的骨骼被寸寸碾碎,胸腔徹底凹陷,大片的肌肉組織被硬生生剝除,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內臟。
唯有那顆掛滿血污的頭顱,還完好地連在脖頸上。
那張扭曲的臉上,雙眼死不瞑目地向外凸起,凝固著生前極致的絕望與恐懼。
謝辰吉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他的獨子,謝德。
老核桃在掌心發出咔咔的摩擦聲,謝辰吉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龍般暴突而起。
他五十多歲的麵皮劇烈抽搐了兩下,眼底瞬間爬滿血絲。
他猛然轉身,大步跨向站在不遠處的凌國強。
皮鞋踩在血水裡,帶起一陣急促的悶響。
「凌國強!」謝辰吉的手指幾乎戳到凌國強的鼻樑骨上,聲音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帶著撕裂的狠戾。
他上前一步,區委主任的官威毫無保留地砸向這位公安局長,逼視著對方的眼睛:「這就是你們市局治安?!我兒子在廣州城裡,被人活活剝皮抽筋,死得連條狗都不如!」
謝辰吉胸膛劇烈起伏,唾沫星子橫飛:「你們公安都是瞎子嗎?!任由這種暴徒行兇?!」
凌國強站在原地,虎背熊腰的身板宛如一尊澆築的鐵塔,寸步未退。
此刻面對謝辰吉噴涌的怒火與高壓逼迫,這位四十五歲的公安局長牙關緊咬,腮幫上的肌肉硬得像石頭。
凌國強迎上謝辰吉的目光,小眼睛裡的紅血絲不比對方少,眼神銳利如刀。
「謝主任,節哀。」凌國強嗓音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敲釘轉角的硬氣。
他抬起粗壯的手臂,一把格開謝辰吉指著自己的手,語氣里沒有半點溫度:「這裡是案發現場,法醫和幹警正在進行嚴密勘驗。公安辦案,有公安的鐵律。」
凌國強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風紀扣,用一身鐵血威嚴硬頂回去:「不管是平頭百姓,還是區委領導,都不能干擾現場取證。這是規矩,沒人能破。」
謝辰吉見凌國強滴水不進,怒極反笑。
他麵皮不住地痙攣,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極度怨毒的凶光。
「好,好一個規矩!」謝辰吉當著滿屋子幹警的面,狠狠砸下手裡的核桃。
兩顆包漿厚重的老核桃砸在水門汀地面上,當場碎成幾瓣,崩向四周。
「既然市局全是群飯桶,那我就不指望你們這身皮!」謝辰吉咬牙切齒地甩下狠話,「老子自己調人!我這就動用手裡所有的關係,哪怕把黑白兩道全翻出來,就算把廣州城翻個底朝天,我也要把兇手揪出來!」
他死死盯著凌國強,一字一頓:「我要活剮了他,給我兒子陪葬!」
阻礙與衝突在這間血腥的地下室里,徹底升級。
兩人激烈爭執時,站在謝辰吉身後半步的鬼五,卻像個影子般一言不發。
這個穿著平民服飾的長捲髮男人,半張帶著異域骨相的臉藏在樓梯口的暗影中。
他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正像毒蛇一樣來回掃視著刑房。
視線划過謝德的殘屍,又划過角落裡死狀扭曲的鬼七、鬼八和鬼九。
鬼五的大腦開始飛速推演。
鬼七狡詐、鬼八精通用毒、鬼九狠辣,這三人聯手,放眼整個廣州黑道都沒幾個人能吃得下。
現場沒有彈殼,沒有刀具留下的劈砍痕跡,洋樓外圍的十幾個暗哨更是連槍都沒來得及開,就那麼詭異地死了。
最讓他後背發涼的,是謝德的屍體。
就在昨晚,謝德還在他親自坐鎮、外有保鏢環伺、內有鐵鎖死守的謝家大院主臥里睡覺。
一個大活人,就這麼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轉眼之間,又被弄到這十幾里外的果園,活活剝皮抽筋。
沒有撬鎖,沒有迷藥,沒有掙扎。
這種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人類的範疇,簡直像鬼魅索命。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躥天靈蓋,鬼五向來握得極穩的雙手,罕見地感受到了一絲麻木。
他對這個未知的殺手,生出了深深的忌憚。
推演到這一步,鬼五得出了一個致命的結論:這個殺手絕對不是來尋私仇的。
手段如此精密恐怖,分明是衝著他們「組織」來的!
他在心底迅速做出決斷:必須立刻撤離,向鬼四匯報情況。同時還要警告鬼六,廣州這個據點得做好隨時捨棄的準備。不能再耗下去了。
另一邊,凌國強深吸了一口充滿血腥氣的空氣,強壓下胸腔里翻滾的情緒,不留情面地對謝辰吉下達逐客令。
「謝主任,勘驗必須繼續,請你們立刻離開現場。」凌國強側身讓開通道,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辰吉深吸一口氣,帶著滿腔殺意拂袖而去。
鬼五無聲無息地跟上,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響。
凌國強轉過身,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他叫來身邊的副手,低聲吩咐:「派幾個人換便衣,給我盯死謝辰吉的動向。絕不允許他在市里調動私人力量搞出亂子,有任何異動,馬上匯報!」
清場工作繼續進行。法醫勞舒婷帶著幾個幹警,在屍體堆里仔細摸排。
「局長!」一名幹警快步走到凌國強面前,手裡拿著一個小物件。
那是一個油紙包。
「剛從那邊那個穿風衣的男屍身上搜出來的。」幹警指了指鬼七的屍體。
凌國強眉頭緊鎖,伸出粗糙的手掌,接過了那個被血水浸染了大半的油紙包。
油紙包分量很輕,只有火柴盒大小。凌國強粗糙的手指捏住封口,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剝開外側的防潮油紙。
油紙內部,靜靜躺著一小卷未沖洗的柯達黑白膠捲。
凌國強的視線剛要挪開,卻突然定格在了包裹膠捲的那層內襯油紙背面。
那上面,用鋼筆寫著幾個看似隨意的坐標數字。
起筆帶鉤,收筆有一個極重的頓挫。
在視線觸碰那熟悉的字跡的剎那,凌國強如同被萬鈞重錘迎面砸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是他剛犧牲的臥底兒子——凌海的親筆字跡!
這位歷經風霜的鐵打漢子,眼眶瞬間充血,紅得可怕。
他右手死死捏住那張油紙,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暴突而起。
核心的震驚在他寬闊的胸腔內轟然炸裂。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里甚至嘗到了咬破黏膜的血腥味,硬生生把眼底的酸熱給逼了回去。
凌海沒白死。
敵特隱匿陰謀的突破口,被他兒子用命強行撕開了一條血淋淋的口子!
凌國強一把將膠捲攥緊,轉頭看向絕對心腹,嗓音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厲。
「帶上這東西,立刻跟我回市局!」凌國強大步朝樓梯口走去,「去暗房,加急沖洗!」
吉普車拉響警笛,一路狂飆駛入市局大院。
半小時後。
市局暗房的鐵門緊閉,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顯影藥水味。
凌國強站在水槽邊,暗紅色的安全指示燈打在他緊繃的臉上。
他手裡拿著長柄鑷子,眼睛死死盯著顯影液里的相紙。
隨著藥水晃動,黑白照片的輪廓一點點浮現出來。
凌國強夾起那張濕漉漉的照片,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呼吸也慢了半拍。
照片中央,清晰地印著一個詭異且繁複的圖騰。
三片棕櫚葉交錯勾連,一條吐著信子的青蛇盤踞其中,透著一股陰森的寒氣。